笑声很快落下。
所有人还是看着白子良。
白子良没有马上说话。
他看向前面那个空位。
莫心活着时,没人敢随便坐。
莫心死后,所有人都想尽快找个人坐上去。
不是因为那个位置舒服。
是因为空着让人害怕。
白子良开口。
“我不当掌门。”
教室里顿时一静。
那名赞助人皱眉。
“子良,现在不是谦让的时候。”
“不是谦让。”
白子良说:“我九岁。”
“一个九岁的孩子,不能靠师父遗像管理学校。”
“也不能因为拿过冠军,就默认自己会管教练、学员、食宿和账目。”
关宇翔小声道:“账目你会。”
白子良看他。
关宇翔低头。
“当我没说。”
有人问:“可没有掌门,谁做决定?”
“分开做。”
白子良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
写下三个词。
经营。
教学。
传承。
“道场以前所有权力都在莫老师手里。”
“他能管,是因为玄天是他一手建起来的。”
“别人照搬,只会把自己装成莫心。”
白子良在“经营”
“招生、财务、食宿、人员管理,由陆老师负责。”
“年度预算公开。”
“重大支出,由运营团队和监护人共同签字。”
他又在“教学”
教练委员会。
“课程、升降班、教练考核、定段名额,由教练委员会决定。”
“不能因为谁名气大,就一个人说了算。”
最后,他在“传承”
粉笔停了一下。
“莫老师留下的棋谱和训练体系,由我整理。”
“内门核心训练、长期棋风方向和重大赛事备战,我参与。”
“但我没有权力决定教练工资。”
“也不能因为谁不听我的,就把谁赶出玄天。”
陆鸣远看着黑板。
“如果三边意见不一致呢?”
“投票。”
“重大问题呢?”
“陆老师、教练委员会和我,各一票。”
白子良说:“涉及卖道场、出售品牌、转让莫老师资料,必须三票全过。”
关宇翔举手。
“如果一比一比一呢?”
白子良看向他。
“一共三票,怎么一比一比一?”
关宇翔放下手。
“我替感觉流问的。”
金文玉面无表情。
“感觉流不背这个锅。”
后排有人笑了。
这一次,笑声比前面松快了一些。
那名赞助人仍有顾虑。
“可家长认的是人。”
“你不当掌门,怎么稳定他们?”
白子良放下粉笔。
“明天把制度贴出去。”
“谁负责招生,谁负责教学,谁负责训练,写清楚。”
“家长要的是孩子有人教,学费有人管,出了问题有人负责。”
“不是门口挂一个九岁掌门。”
“如果只靠我的名字留人,今天清风能挖走一次,明天还会有第二次。”
“玄天要留下来的,不是害怕我走的人。”
“是知道莫老师走了,这里照样能下棋的人。”
教室里安静下来。
赵博扬坐在最后一排,从头到尾没有开口。
直到有人问他。
“赵九段,您的意见呢?”
赵博扬看着黑板上的三条线。
“我没有意见。”
那人一愣。
“您是名誉监护人。”
“监护不是掌权。”
赵博扬说:“莫心让我看着道场别被卖掉。”
“没让我坐到他的位置上。”
他说完,看向白子良。
“这个办法,比立一个少掌门有用。”
关宇翔小声问金文玉。
“那以后见白子良,还用行礼吗?”
金文玉说:“你可以鞠躬。”
“真的?”
“方便他看见你头顶有没有长脑子。”
关宇翔摸了摸脑袋。
“同门之间,攻击性没必要这么强。”
当天晚上,玄天道场把新的管理办法贴在门口。
没有“少掌门”。
没有“莫心秘传”。
也没有任何煽情的话。
只有负责人名单、课程安排、退费规则和监督电话。
第二天早上,来退费的五名家长里,有三名收回了申请。
另外两名仍然离开。
陆鸣远没有挽留。
清风道场挖走了两个外门学员。
却没有一个内门学员走。
下午训练开始时,关宇翔抱着一百道死活题坐在角落,做得脸色发青。
金文玉从旁边经过。
“感觉呢?”
关宇翔抬头。
“我感觉师父还活着。”
“为什么?”
“惩罚一点没少。”
金文玉看了看他空了大半的试卷。
“说明制度有效。”
道场的落子声重新响了起来。
不算整齐。
也没有以前那么有底气。
可一盘一盘,都在继续。
晚上,白子良进了莫心的书房。
轮椅还在原来的位置。
桌角压着一张用过的药单。
书架上,棋谱按年代排好。
最上层有一小块空缺。
是《心流》手稿原本放置的位置。
陆鸣远站在门口。
“遗嘱说,这些都归你整理。”
白子良摇头。
“不是归我。”
“是交给我。”
陆鸣远看了他一眼。
“有区别?”
“有。”
白子良拿起一本棋谱,擦掉封面上的灰。
“归我,就能锁起来。”
“交给我,是得送出去。”
陆鸣远点头。
“什么时候开始整理?”
“明天。”
“今天呢?”
白子良看向书桌。
“先看看他还藏了什么骂我的话。”
陆鸣远嘴角动了一下。
“那可能要看很久。”
他说完,替白子良带上门。
书房里只剩一盏台灯。
白子良从左到右翻了一遍。
大部分都是训练记录。
谁的死活差。
谁的官子慢。
谁喜欢在优势时浪。
关宇翔的名字出现得最多。
旁边批注也最丰富。
“感觉太多,脑子太少。”
“今日迟到,罚题仍错三成。”
“若再贫嘴,建议改学相声。”
白子良看到这里,停了一会儿。
然后把那页折了个小角。
以后可以拿给关宇翔看。
书桌最
钥匙就在莫心常穿的旧外套口袋里。
白子良打开抽屉。
里面没有值钱的东西。
一枚磨旧的棋子。
几张年轻时的合影。
还有一本没有标题的黑皮笔记。
封面很旧。
边角已经起毛。
白子良翻开第一页。
上面只有一句话。
“第二次天元,别拿我当劫材。”
字写得很重。
“劫材”两个字,几乎划破纸背。
白子良看了很久。
赵博扬送来的天元战报名表,还在他外套内袋里。
上面那行字,他也记得。
我会在天元位上等你。
莫心像是早就猜到,他死后会发生什么。
也猜到白子良会怎么想。
替师父赢回来。
替玄天正名。
拿赵博扬、弈神2.0,甚至整个天元战,为莫心的死找一个答案。
所以他把话写在最前面。
不是鼓励。
是拦着。
别拿我当劫材。
白子良往后翻。
笔记里没有完整棋谱。
全是零散记录。
二十年前和赵博扬争论厚势。
第一次见陈毅安时挨的骂。
车祸后坐在病床上,对围棋产生过的恨。
还有白子良进入玄天后的训练安排。
其中一页写着:
“子良太会赢。”
下一行被划掉。
后面重新写了一句。
“要教他输。”
白子良的手停在那页上。
窗外,道场最后一间训练室还亮着。
关宇翔和金文玉在下快棋。
棋子落得又急又响。
隔着一层楼,仍能听见。
白子良继续往后翻。
最后一页,贴着一张折叠棋谱。
展开后,正是莫心临终交给他的那盘残谱。
前一百二十手,密密麻麻。
从第一百二十一手开始,只剩编号。
一百二十一。
一百二十二。
一百二十三。
一直到第二百手。
八十个手数。
八十处空白。
没有提示。
没有变化图。
也没有莫心惯用的红笔批注。
白子良看着那些空白,伸手摸向棋盒。
指尖碰到一枚黑子时,他又停了下来。
书房里很静。
没有人催他。
莫心没有。
赵博扬没有。
那盘棋也没有。
白子良把棋子放回去,合上棋盒。
这一次,他不急着落第一百二十一手。
有些位置空着,不是因为没人会下。
是在等落子的人,先变成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