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到金文玉时,金文玉看都没看他预留的变化,直接从另一边冲了出去。
白子良捏着棋子的手停了两秒。
关宇翔在旁边忍笑。
“想骂人?”
“不能讨论。”
“你现在很像金文玉。”
金文玉说:“别侮辱我。”
第一百五十手以后,棋盘上已经没有清楚的账。
左边黑棋活了,却被白棋封住。
右边白棋拿到实地,中腹却留下断点。
下边原本价值最大的官子被晾了二十多手,谁都没去抢。
不是看不见。
是每个人都在接上一手留下的问题。
白子良起初还在心里数目。
黑棋亏了一点五目。
白棋下一手又还回来半目。
关宇翔那次脱先至少损两目。
苏晚晴的退看似亏目,后续却多出一个劫材。
金文玉的断太强,局部成功率只有六成。
算到第一百六十手,他忽然算不下去了。
不是变化太复杂。
是这盘棋的价值,已经不能只用目数标记。
关宇翔那块被切开的黑棋,按正常判断,应该弃掉。
棋块本身只有六目。
救援成本至少八目。
继续投入,是标准的不良资产。
白子良在心里给它判了死刑。
第一百六十九手,白子良抢到右上大官子。
第一百七十手,金文玉在中腹碰。
第一百七十一手,关宇翔靠着那块薄棋又往外跳了一步。
这一跳仍不完全成立。
却把中腹白棋的一条气撞紧了。
苏晚晴在第一百七十二手扳住。
局面来到白子良面前。
右下角有一手价值接近七目的大官子。
抢到以后,当前一方几乎可以锁定优势。
中腹则有一手接。
接上,能把关宇翔留下的那块薄棋救回来。
但棋块救活以后,实地也不大。
单从目数看,至少亏三目。
白子良看向右下。
他的手已经伸了过去。
指尖碰到棋子,又停在半空。
关宇翔坐在对面,没催。
他甚至没有看那块薄棋。
只是低头摆弄棋盒盖,像是已经接受它会被放弃。
这本来就是围棋。
棋子落下去以后,完成使命就可以牺牲。
白子良前世做交易,也是如此。
不良资产必须剥离。
错误仓位必须止损。
感情不能进入决策。
可莫心留下的残谱不是一份资产负债表。
关宇翔下出的那几手棋,也不是等着他清理的坏账。
那是同伴交到他面前的局面。
可能不够正确。
可能救起来不值。
但那块棋还活着。
黑一百七十三。
接。
棋子落在中腹。
关宇翔抬起头。
金文玉也看了过来。
苏晚晴没有说话,只把右下角那手最大官子拿走。
白一百七十四。
七目的差距兑现。
当前一方的优势扩大。
白子良却没有后悔。
关宇翔看了半天,还是没忍住。
“你救了?”
白子良说:“轮到金文玉。”
“我就问问。”
“不能讨论。”
“你救棋的时候怎么没想起规则?”
金文玉落下第一百七十五手。
一手靠压。
既护住关宇翔那块黑棋,也借势攻击外侧白棋。
下完以后,他淡淡道:“因为那块棋现在有用了。”
关宇翔看向他。
“刚才是谁说我这几手没长气?”
“现在长了。”
“靠白子良接上才长的。”
“所以你应该谢谢他。”
关宇翔认真想了想。
“老板,谢谢。”
白子良看着棋盘。
“你还是做题吧。”
联棋下到第一百八十手。
苏晚晴最后落下一枚白子。
不是收官。
也不是补棋。
而是在看似已经安定的左边轻轻一点,给双方都留下一处未决的变化。
棋盘还活着。
黑白双方都没走完。
莫心留下的八十手空白,只剩二十手。
关宇翔长出一口气。
“比一百道死活题累。”
金文玉开始数目。
“当前白棋领先两目左右。”
“算劫材了吗?”
“没有。”
“那不准。”
“比你的感觉准。”
苏晚晴看向白子良。
“有答案了吗?”
白子良没有回答。
他重新看了一遍第一百二十一手到第一百八十手。
表面上,这六十手很乱。
关宇翔几次脱先。
金文玉处处强硬。
苏晚晴不断留出弹性。
他则在中间接住各处裂缝。
可越往回看,他越觉得不对。
第一百二十一手,他先把棋引向中腹。
第一百二十五手,他用扳限定了战斗方向。
第一百四十五手,他以试应手逼出金文玉的强硬反击。
第一百六十九手,他提前抢掉右上,故意把唯一的大官子留在右下。
就连第一百七十三手救棋,看似是接住关宇翔,实际上也在他的计算范围内。
他没有开口指挥。
却用自己的落子设置选项。
每一轮,他都提前把局面推到别人面前。
让金文玉只能断。
让关宇翔只能冲。
让苏晚晴只能退。
他甚至熟悉三个人的棋风。
知道关宇翔不会老实补棋。
知道金文玉见到断点一定会切。
知道苏晚晴宁愿亏目也会给弱棋留转身余地。
这不是联棋。
是他把三个人当成了不同参数的模型。
关宇翔是高波动。
金文玉是强计算。
苏晚晴是弹性防守。
然后由他负责全局配置。
白子良看着第一百八十手。
刚才救回那块薄棋时,他确实听见了别人。
可整盘棋,仍然在他的轨道里。
桌边的电脑忽然响了一声。
清玄平台的私信窗口自动弹出。
发信人只有三个字。
青衫客。
关宇翔凑过去。
“陈老什么时候上线的?”
苍鹰负责的平台监控,没有任何提示。
陈毅安的账号却已经亮了十七分钟。
他显然从中途就一直在看。
私信里只有一句话。
“四个人轮流听你指挥,不叫对话。”
书房里安静下来。
关宇翔先看白子良,又看电脑。
“陈老是不是误会了?”
金文玉说:“没有。”
“白子良一句话都没指挥。”
“他用棋指挥。”
关宇翔回头看棋盘。
这次看了很久。
“难怪我总觉得自己发挥得很自由。”
“原来连自由都是他算好的。”
白子良没有反驳。
苏晚晴拿起第一百八十手那枚棋,又放回原位。
“你不是没听见我们。”
“你是听见以后,马上算出了怎么利用。”
关宇翔拍了拍白子良的肩。
“往好处想,这说明你管理能力强。”
金文玉说:“玄天刚决定不立掌门。”
“那更好。”
“避免独裁。”
白子良看着屏幕。
青衫客的头像还亮着。
他敲下一行字。
“怎么才算对话?”
消息发出去后,陈毅安没有马上回复。
一分钟后,窗口里出现一个地址。
上海西郊。
静安临终关怀疗养院。
地址
“剩下二十手,带来。”
紧接着,又发来第二句。
“别带最优解。”
关宇翔读完,问了一句。
“那带什么?”
金文玉说:“带你。”
“为什么?”
“你离最优解最远。”
关宇翔点点头。
“听起来像夸人。”
“你可以这么理解。”
白子良把第一百二十一手到第一百八十手的棋谱抄下来。
抄到第一百七十三手时,他停了一下。
那手救棋仍然亏目。
却是今晚六十手里,唯一一手他不想改的棋。
他把棋谱折好,装进莫心留下的牛皮纸信封。
棋盘上还剩二十处空白。
这一次,他没有提前推演。
也没有在纸上列候选点。
窗外已经天亮。
玄天道场的早课铃响了。
关宇翔听见铃声,脸色一变。
“今天谁考勤?”
金文玉看了眼墙上的钟。
“陆老师。”
“迟到几分钟?”
“十二分钟。”
关宇翔抱起棋盒就往外走。
“陈老说不能带最优解。”
“我先去保持状态。”
金文玉跟着出门。
“你最好跑快点。”
“为什么?”
“一百道死活题还没做完。”
走廊里顿时响起一阵急促脚步声。
苏晚晴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盘未完的棋。
“去上海什么时候走?”
“今天下午。”
“一个人?”
白子良把牛皮纸信封放进书包。
“陈老只让我带剩下二十手。”
苏晚晴点了点头。
“那就别偷偷把我们也装进去。”
门轻轻合上。
书房重新安静。
白子良看着棋盘。
昨夜那些演算纸还铺在桌边。
十七条正确路线。
每一条都能通向胜利。
他把它们收拢,压进抽屉。
没有带走。
陈毅安要看的,不是他能不能算出最后二十手。
而是当棋盘上不再只有自己时,他还敢不敢让下一手,真正走出计算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