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堡村的洼地中,成千上万的兵甲马匹与人流如小溪般汇集涌动。
原先只是一缕缕,滚动到最后居然成了洪流,最后撞入了箭矢、铅弹、腰刀与大枪组成的旋涡中。
南军在北,北军在南。
相距已然不足三百步!
北军左翼两个局,已然排出前六后四的队形,十个哨朝着南军右翼直扑而去。
北军中军却不冲锋,只是迈着整步伐,战车在前,缓缓朝着占据夏堡村的南军中军推进。
至于北军右翼,却是巍然不动,只是偶尔向前移动十数步又暂停稍息。
这是因为高地在北军右侧,所以北军右翼可以从容依托高地炮兵进行冲击。
不用直接肉搏,待高地炮兵轰杀了南军左翼,就能直接扑将上去,两面夹击。
杜弘域看错,这高地炮台的确是个极为重要的位置。
执行这个任务的,则是从各个营将手中抽调出的家丁突骑,凑足二百五,由杜弘域亲将尤秉忠带队。
尤秉忠知道高地炮台在近处是有死角的,尤其这种陡坡,于是一刻不停上前。
直到近处,能够大致看清北军兵卒阵列后,再行整队。
“停!”烟尘滚滚中,窜出一个络腮胡的雄壮黄脸汉子。
一通角声,敛兵作队。
落在后头的数十骑纷纷照着认好队列,驻马等待。
尤秉忠留人整队点卯,一声呼喝,亲身上前,要去看那高地。
“哦?”
见到那高地脚下,他就是一愣,居然无多少步军守卫。
就连车营都只是布置在两排红衣兵卒之后,大约二十步的位置。
“想学于少保出城而战不成?”尤秉忠嗤笑一声,“敲钲,叫左军前来。”
钲声一动,大约百二十骑直接到了尤秉忠,分列左中右三纵队,每队四十骑。
几乎是与此同时,北军塘马接着赶来,剩余百二十骑直接迎了上去纠缠,不让他们干扰。
挥动,示意整队已备。
不用尤秉忠大喊,一声天鹅音后,三队直直朝着薄薄的北军两行横队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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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步距离,不过数息之间。
见到他们冲锋,北军步卒们虽然恐惧,但依旧站在原地。
直到一声哨响,原先密密麻麻排成短人墙的红衣兵如释重负,迫不及待朝两侧退去。
眼前的红线抽丝剥茧般变短,一个愣神的功夫,最终暴露在尤秉忠面前的,是一排六个黑洞洞的炮口。
杨御蕃的独轮战车!
与杨御蕃不同的是,这战车上的硬木盾牌被撤了,改为六门佛郎机同时安在了一辆战车上。
这样的战车,起码有十辆。
居然将佛郎机炮藏在人墙后头遮蔽视线!
“开炮!”
六十门的佛郎机炮口同时喷出红焰。
“齁——”
尤秉忠不知道自己在吼什么,只是喉咙不自觉发声,面目不自觉扭曲。
硝烟瞬间淹没了红衣兵,接着裹着铁砂与石子的飓风扑面而来。
尤秉忠只觉眼前黑影攒动,灰雾扑来。
他下意识闭上眼睛,整个人没什么反应,就从马背上被吹飞下来。
待到恢复意识,他只觉手臂、肩膀、肋骨、脸面、大腿……浑身上下八九处酥麻,接着就是带着痒痒的剧痛。
“啊——”他咬着牙,吃力地从喉咙深处痛呼出声。
他伸手搓了搓脸,卷曲的皮肉与沙子大小的碎砂便落下。
在他身侧,便是一名护卫的家丁,喉咙处有一个梅子大小的孔洞。
他圆瞪双眼,喉间孔洞如老风箱般哧哧冒气,流出了一滩滩血泡泡。
显然,他是被主弹打中了,而尤秉忠只是被散弹打中。
颤颤巍巍地站起身,尤秉忠擦着眼角的血,伸长脖子观瞧。
南坡之上,尘烟飞扬,却停留在佛郎机七八十步左右的位置。
原先冲锋的骑兵队列,如同被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接二连三的倒下。
落后或者两翼的精骑们,立刻若有若无地弄了些小动作,速度莫名其妙地慢了下来或者干脆回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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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多数都在观望。
飚红的鲜血染了黄沙,就连那烟尘都带上了隐隐的红色。
尤秉忠一瘸一拐地焦急行走,只能看到半人高的飞尘,无数擦肩而过的战马。
似乎还有人在喊“尤千总死了,尤千总死了!”
“我侬弗曾西特呢!”尤秉忠朝着来往骑兵大吼,“老吴,老吴,侬人呢?快把老子个马牵过来!”
循着尤千总熟悉的昆山家乡话,刘五等几个同乡的昆山家丁迅速找到了尤秉忠。
将他扶上了马匹,几人就准备先回转到后方。
但尤秉忠却不肯。
虽满脸鲜血,他仍旧强自朝着那群家丁突骑拳打脚踢,勒令他们到后方聚集。
现在留在此处观望,等着再被炮轰一轮吗?
然而未等尤秉忠整队完成,就已又见一片烟尘在里许外扬起。
一面认数百盔顶小直朝他们冲来。
原先还想重整的队伍立刻不听使唤地展开,尤其是看到了那群奔来骑卒身上的铁甲。
“夺,径直夺过去,弗要停在原处!”尤秉忠马上狂吼道。
骑兵相斗,如果一方速度太低,很容易被敌军从中冲断,所以必须反冲逼他们转向。
尤秉忠打了二三十年的仗,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
听到他话的数十骑兵立刻前冲出去,剩余数百突骑要么还在焦急调头到空旷处,要么只有意无意地落在后头。
说是突进去,但眼看是十骑冲阵,三骑达阵。
没有形成冲锋阵型的骑兵,就是会零零散散,毕竟不是谁都有泼天的勇气。
就连北军重骑冲锋,都是要后队驱前队的。
“恁娘,开火!”遥遥一句鲁豫方言喊道。
一片弹雨先于冲锋来临。
尤秉忠身侧的刘五当即闷哼一声,肩胛骨处爆出了一团鲜血。
原先还算密集的阵列,被这阵突如其来的弹雨打出了一个小小的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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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望两头分开来!”眼见不对,尤秉忠声嘶力竭地大喊。
这群御营铁骑没有回旋射击,而是直接弃铳,抽出了柳叶刀,就豪进去肉搏。
速度还没起来的南军精骑们顿时人仰马翻,要么狂吼一声应战,要么转身拉远再集结。
“娘搓比,娘搓比!”尤秉忠气急败坏地大吼,“把老子的认起来,往后撤,往东边撤二里!”
“轰——”话音刚落,一身闷响就从坡头隆隆滚落。
哪怕此刻被混乱的骑卒们裹挟着,尤秉忠听到声音仍然抬起头,望向天空。
秋高气爽,雷鸣炸响。
天空不见阴云,只见四点黑影。
一枚砸入民居,一枚落入阵前旱地不足二十步的位置,还有两枚则是远远擦着阵列落下。
幸好,这高地还是太远了,这炮也不够准。
尤秉忠脑中闪过这个念头,脸上更是难忍露出几分哂笑,刚要转身为其他突骑鼓舞士气,就听刘五大喊:“吔?!”
尤秉忠下意识扭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