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傍晚,虎啸江上最后一座吊桥的最后一节木板被钉牢时,北岸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六座三段式吊桥横跨江面,像六条灰褐色的巨蟒匍匐在江水之上,桥板还带着新锯木料的清漆气息,绳索在晚风中轻轻晃动。
萧烈站在桥头,踏了踏第一块木板,木板纹丝不动,只发出沉闷的声响。
“全军渡江。”
八万北疆精锐开始沿着六座吊桥分批过江,马蹄踏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步兵列队整齐,刀枪在暮色中泛着暗沉的光。
先头部队过江后迅速在南岸展开警戒,确认没有伏兵后发出信号,后续部队开始加速过江。
江面上的风从南岸吹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那是陈国的土地,也是萧烈即将征服的土地。
对岸的陈国营帐已经空了。
严阙没有选择在江边决战,他把十二万大军撤到了虎啸江以南四十里外的丘陵地带。
那片丘陵地势起伏,大小山头错落分布,每隔百步便是一个小型军寨,军寨之间用壕沟和鹿角相连,像一张铺在大地上的灰色蛛网。
严阙坐在最中央那座山头的营帐中,面前摊着一幅舆图,图上的每一个军寨都标好了编号和驻兵人数。
他的眼睛很沉,像是看不出一丝波澜,可若有人盯着看久了,会发现那里头根本没有一丝人该有的情绪。
“每座寨子驻兵八百到一千不等,互相之间距离不超过一里,用旗号联络。”
副将站在旁边指着舆图。
“萧烈的骑兵在平原无敌,火炮也厉害,但进了丘陵,骑兵跑不起来,火炮也不可能覆盖全军。”
“他每攻一个寨子,就会被另外三个寨子从侧翼夹击。”
严阙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目光在舆图上慢慢扫过。
“寨子被攻破之后呢?”
副将愣了一下。
“被攻破之后……守军战死或撤离。”
严阙的手指在舆图上一划。
“死战?能敌得过陷阵营?”
“撤离?萧烈一个都不会放过!”
“传令下去,下方军寨被迫之后,上方军寨立刻滚下火油桶,以火箭点燃,无比要给楚军造成最大的损失!”
副将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严阙看出来了,目光在他脸上多停了片刻。
“你有话就说。”
副将犹豫了一下。
“将军,将士们最近……士气不太高。”
“江边那几天的炮击,兄弟都没见过那种阵仗。”
“而且元嘉将军的三万人在荆州一夜间没了,消息传过来之后,
“若是此时再安排火攻之术,就等于断了弟兄们的活路,恐怕……”
严阙没有立刻接话,他沉默了一会儿,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你传下去——只要活过这场仗,每人赏银十两,官升一级。”
“若是还有人敢动摇军心,就发配到山脚下的军寨去,让他们第一个死!”
副将领命出去了,但走出帐门时回头看了一眼严阙的背影,背脊发凉。
而外面的营地里,气氛比他想象中的还要沉。
几个士兵围坐在火堆旁,火苗跳了跳,把他们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一个年轻的士兵手里握着干粮,咬了一口又放下了,像是嚼不出什么滋味。
“江边那几天,你们看到那些炮了吗?”
旁边的人接话。
“看到了,那东西比雷还响!”
“我在北岸望了一眼,就看见一阵火光,然后整艘船就没了!”
第三个人压低声音。
“元嘉将军的三万人一夜之间就没了,萧烈还筑了京观……要是咱们也被围住……”
第一个说话的士兵打断了他。
“别说了。”
但他的手在发抖,握着干粮的手指微微颤着。
萧烈站在丘陵边缘,看着远处那片层层叠叠的军寨轮廓,沉默了很久。
罗大牛蹲在旁边的石头上,手里攥着一把土捏了又捏。
“王爷!这个叫严阙的比元嘉狠多了啊!”
“他这种战法,完全就是那人命来拖延时间啊!”
萧雄从马上跳下来,指着远处。
“不光狠,还很精明!”
“每座寨子都有瞭望塔,互相之间用旗号联络。”
“咱们攻任何一个,其他寨子都能看到,半柱香之内就能完成合围。”
萧烈盯着那片军寨,目光扫过那些灰黄色的寨墙和隐约可见的旗杆,在脑子里反复计算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