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饭菜里的确有碗参汤,入口有奇香,当时她自知必死无疑,并未细尝。只是她从不浪费食物,把送来的东西都吃得干干净净。
“说是千年老参,”左燕臣道:“实已近三千年,早已成灵精,皇帝也没有,它可护你心脉,是我用东西同别人换的。”
这句他很快带过,没有说拿什么东西换来的。
“我下刀快,也准,你知道的。”他紧盯着她,目光里是一种近乎强势的东西,不许她避,也不让自己再回避这段过往。
“福荣这等高手在旁,我作不了假。那三刀挨着你的心脉而过,但并没有完全切断。”
冬凝低头,潮汐在脚边来去,把她的鞋面打湿了。
“左王既不想我死,”她终于开口,声音被海风卷散,“却任由刺客抢我尸身,杀死月牙。”
左燕臣眼底像落了墨,浓得化不开。
“月牙带走的根本不是你的尸身,”他说,“行刑后我把你……藏在民宅里,就在大理寺对面。”
冬凝喉间骤紧,像被什么扼住了呼吸。
“我直觉,这事不会这么简单便结束。我提前找来了一具同你身形年岁差不多的女尸,让保和堂的老头子替她易了容。”
冬凝又是一怔:“老头子会易容术?”
左燕臣点头:“他师父是隐世高人,极擅易容术,恐不在你之下。”
冬凝没有出声,心中早已翻江倒海。半晌,她才开口,声音发涩:“那你为何还是把我丢弃了?月牙又是谁杀的?”
左燕臣望着海面,巨大的日轮正一寸寸滑入水中,碎金般的霞光铺满海面。
那日的情形,也一点点浮上来。
她被铁卫秘密运送到他购置的民房时,老头子早便在那里待命,替她施针疗伤。
另一边,常子规把月牙带到大理寺领走她的“遗骸”。他要看看到底哪些人会打她尸身的主意。
常子规喜怒易形于色,为了不让人瞧出破绽,这事,他甚至对常子规他们也隐瞒了。
那时,福荣在牢狱外头监看,月牙带着假尸首离开。他怕月牙有危险,命杜沧海领铁卫暗中跟随保护。
果然,奔赴秀水途中,马车遭到拦截,杜沧海带铁卫在断后。
然而秀水岸边,还有第二批、第三批刺客……
民宅这边,也遭人围攻。
红芍领命带人在外盯梢,她并不知道自己要保护的人是谁。但他下了死令,凡靠近民宅者,一律格杀勿论。
可还是有高手强攻了进去……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沉沉的、说不清的东西。
“里头保护你的铁卫全死了。老头子替你施针到要紧关头,他说你短暂醒来,听到外头厮杀,突然拔针把他刺晕,踢到桌下。”
“他晕倒前,最后见到两个蒙面人进来。你发狂和他们战到一起,他们便没留意老头子,把你打倒带走。”
“你不记得了吗,秦冬凝?”他的声音里有一丝极淡的涩意,“老头子说,若施针失败,你必死无疑。”
冬凝愣在原地。
这一幕……她不记得了。她甚至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
她听到自己声音发紧:“我求你的时候,你不是不信我叛国?”
左燕臣把她看住。夕阳最后的余晖落在他眼里,像炭火燃尽时最后一星红。
他的眼尾扬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仿佛穿过这千年的海、万年的日落、这千千万万的沙砾,才终于把这句话递到她面前。
“你到了那种时候,还要保护老头子。像你这样的傻子,”他说,“我怎会信你叛国……”
冬凝也绽出一丝笑意,潮水终于把她的鞋子彻底浸透。
“这个动人的故事里,”她一字一字说道:“你说了所有人的行踪,那你呢?你当时在哪里,镇北王?”
左燕臣目光微侧,也笑了一下,眼中有某种说不出的东西,像是被什么扎了一下,又像是终于等到这个问题。
“是,我进宫了。”他的声音低得不能再低,几乎要被海风吞没,“那天,昌州王带着世子进宫,求娶……燕南霜。”
海鸟展翅,拍水而过,日头猛地西沉。
日夜交替,从来不过一瞬,生死离别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