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海风轻鸣从远处卷来,又在寂静里消散。
他的声音也在这暗色中浮沉,低沉而清晰。
“皇帝宣我进宫,他不想把燕南珠许到昌州,燕南霜可佑国运,他不愿把这份‘吉祥’交给昌州王。”
“我是他阻止昌州王最有力的人选。当时,谁都知道……我心悦燕南霜。”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目光落在她侧脸上。
她没应声,面朝着那片漆黑的海,仿佛什么也没听见,他便接着说下去。
“福荣就在门外盯着我的一举一动,我当时若不进宫他必定起疑,你被救起的事便有可能暴露。因为在所有人的眼里,我没有任何理由抗旨。”
“秦小幺,”这个名字从他唇间吐出来时,像被什么绊了一下,“我不是好人,但我取走你的心头血,并非为了燕南霜,我从来不信你的血能救她,命师的话我不信。”
“若那时燕南霜要的是我的命,我会给。但我从没想过把你的给她。”
“我……”他停了下来,喉结微微滚动,“我知道说什么都晚了,没护住你就是没护住。”
“我进宫,除了皇帝的命令,也有私心。”
“我不求你原谅,只希望……让我陪着你把这事彻查清楚,可好?”
海风忽然又急了些,细沙被卷起打在冬凝的衣裙上,发出簌簌轻响。
日落星未起,黑水沉沉,她眼底倒映着那片空茫,瞳孔里却什么也没有,像被这片黑色掏空。
“左燕臣,”她开口,声音极淡,“谍报营到重黎山执行任务时,你去见暮色,跟他说了什么?”
左燕臣眉峰轻轻动了一下,似是不意她知道这件事,但迟疑了一瞬,便恢复。
“我接到消息,去往重黎的谍探可能被诬叛变,我让他结束任务,但我离开后他没听。”
冬凝眉头深蹙,目光从他脸上掠过。
燕雪鹤似乎没有说谎,眼前这人呢,有没有隐瞒什么。
海风灌进衣袖,她知道今日无法彻底搞清。
秦冬凝这人是不爱纠缠的。她在家中排行老幺,才情谈不上出众,爹娘的爱先是给了才貌双全的长姐,再是兄长,到她这里,便不剩多少了。
她从小便知道渴望是什么滋味,但她不强求。她平庸,但亦有一份傲气。
这份傲气支撑着她在上官惊鸿身边,一点一点地看,一分一分地学,一寸一寸地改变。
左燕臣当初不肯给她时间查,她懂他的顾虑,他没把她的命看得比他的重。
若那人是燕南霜,他或许便不会用这法子。
可对她,一个不爱的人,一个决裂的徒弟,一个曾经的下属,他已做了他能做的,给了他能给的。若今晚他没有骗她的话。
他,只是不爱她而已。
若一切当真如他所说,她没有理由向他寻仇。
可她的血流尽是事实,月牙死了也是事实。
夜风猎猎,她伸手入怀,触到怀中冰凉的匕鞘,她把匕首掏了出来。
左燕臣上前一步,他不惧也不会避这一刀。
余下的两刀他也会还,但不是在危机四伏的现在。
他看着她,身姿笔直,没有一丝迟疑。
冬凝唇边弯起一点笑来,像落在刃上的浅淡月光,一触即碎。
刀光一闪,却不是刺向他。
一幅衣袖从她腕上落下,坠进沙里。
她看着他,眼底干干净净,没有怨恨,没有撕心裂肺。
“左燕臣。”她连声音都是平静的,“若今日你所说的是实情,你我一刀两断,从此两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