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万明是布依族,穿着一件青色绸袍,站起来拱手。其他土司都不知道科莫多龙是什么,宋万明说:「能卖钱。」厅内一阵轻笑。
「南宁州安抚使龙文经,布依族,320户,去帝汶岛古邦湾。古邦湾是帝汶岛最佳港口,适合开展贸易。」
「侯州安抚使韦朝凤,布依族,190户,去帝汶岛西部的科潘港。帝汶岛西部有干季草原,靠近帝汶海,可贸易檀香木,可发展旱作与畜牧。」
韦朝凤站起来,脸上纹着刺青,穿着一件蓝布短褂,腰间系着银链。
「今州安抚使龙汉璿,布依族,250户,去龙目岛西海岸阿帕克山麓。火山土壤肥沃,适合水稻种植。」
「清州安抚使孟宁,布依族,300户,去小巽他群岛松巴蛙岛比马湾。那里有优良海湾,且靠近香料航线,可发展渔业与贸易。」
「庄州安抚使谢文强,布依族,350户,去小巽他群岛索洛尔-阿多纳拉。两岛相连,面积适中,可发展小规模农业与渔业。」
「乡州安抚使谢朝宗,布依族,180户,去小巽他群岛罗地岛-萨武岛。两岛干旱,但适合放牧,且位置偏远,适合小族群隐居。」
「南平州安抚使侯文德,毛南族,310户,去小巽他群岛科莫多岛。科莫多岛荒凉,但毛南族善饲养家畜,可养殖科莫多龙药用或发展牧场。」
「犍州安抚使石牧南,仫佬族,230户,去塞兰岛。那里是丁香产地,且有良好港湾。」
石牧南穿着一件黑羊皮褂子,站起来,摸了摸腰间的弯刀:「有丁香卖?」
「有。」侬德宏开口,「我们兰芳国每年收的丁香,不够卖。你们去了塞兰岛,种出来的丁香,我们兰芳国包收。」
石牧南看了侬德宏一眼,又看了看方梦华,然后点头。
方梦华的竹竿点向玄珠列岛和白日门列岛。
「牂州宣抚使杨轸,仡佬族,380户,去玄珠列岛的牂州岛(新爱尔兰岛),嘉文港(卡维恩)。那里是狭长岛屿,有天然良港,渔业发达,适合发展渔业与手工业竹木加工。」
杨轸站起来,拱手。他的官话是所有土司中最标准的,甚至能写一笔不错的汉字。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在狭长的岛屿上划过:「曩者族亲自岭南北徙,辗转千里。今再徙于海隅,不过继先人之志耳。」
方梦华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
「蒋州宣抚使陈蒙,仡佬族,240户,去花林岛(布干维尔岛)启安港(基埃塔)及安澜港(阿拉瓦)。那里铜矿丰富,且气候湿润,适合农耕。」
「充州安抚使龙永高,仡佬族,290户,去长泉岛(瓜达尔卡纳尔岛)北海岸和安港(霍尼亚拉)区域。那里是战略要地,可作前哨,北岸有平原,可大规模种植。」
「珍州刺史骆文宗,仡佬族,650户,去玄珠列岛的珍州岛(新不列颠岛)焰湖港(拉包尔)和鹿角半岛(加泽尔半岛)。大岛上有火山矿产,且焰湖港是天然深水港,适合工矿开发,火山土壤肥沃。」
骆文宗站起,年近六旬,穿着青色绸袍,拱手:「方首相,老夫年事已高,怕是撑不到建城那天了。」
方梦华看着他:「你撑不到,你儿子撑得到。你孙子撑得到。」
骆文宗沉默了片刻,然后点头。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带着几分自嘲:「我的族人会打铁、会开矿、会造船。到了那里,可以把矿石炼成铁,把铁打成刀,把刀卖给附近的海商。」说完,他自己先笑了,其他人也跟着笑。
「合江州安抚使谢文广,水族,390户,去白日门列岛的珍珠群岛(新乔治亚群岛)蒙达湾。那里多潟湖环境,宜渔宜农,适合水族捕鱼、养殖,且蒙达湾可建小型港口。」
「邦州安抚使粟天波,侗族,270户,去哈马黑拉岛。那里是香料群岛最大岛屿,香料原产地,适合发展贸易。」
粟天波站起来,留着长须,穿着青布长衫,拱手:「方首相,我们侗人不会经商,种地打渔还行。去了香料群岛,万一货卖不出去……」
「卖不出去,找兰芳国。」侬德宏接话。
「勋州安抚使芩英,侗族210户,去班达群岛。那里是肉豆蔻原产地,面积虽小但价值极高,适合小规模精英统治。」
「绥阳安抚使郑昌孙,侗族350户,去香料群岛布鲁岛北部凯利马河河口。那里多山,但河口平原可耕可渔。」
方梦华竹竿点到最后,议事厅里安静下来。她放下竹竿,走回座位。
「诸位,你们的去向,本座已经分完了。有谁不满意的,现在可以提。」
田祐恭看着地图,问:「方首相,我们去了南洋,各家之间可以通商吗?」
方梦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侬德宏。
侬德宏站起身,从木匣里取出那卷国书,展开,上面用汉文、僮文、马来文写着《兰芳联邦与大明帝国通商友好条约》的摘要。
「我们兰芳,各族杂处,各寨自治。议事堂设在坤甸,各族轮流当总长。地产自由,贸易自由,结社自由,五十年不纳税。」他看着那些土司,「你们去了南洋,也可以学我们。各家管各家的事,有争议了,坐下来谈。谈不拢,找大明。大明管不了,自己解决。」
「那不就是打架?」罗世全问。
「打架也行,别打死人就行。」侬德宏笑了。
厅内一阵哄笑,气氛松快了些。
方梦华等笑声平息,才站起身,走到地图前。她的目光扫过那些土司们的脸:田祐恭、历阶、罗世全、普存孝、安笃仁、蒙阿巳、韦朝凤、石牧南、杨轸、骆文宗、粟天波……那些从西南群山深处走出来的、穿着各色衣袍、腰间别着银饰或弯刀的面孔。
「诸位,本座有几句话,想最后说。」
众人安静下来。
「你们中有些人,可能觉得南洋太远,土地太荒,气候太热。但本座告诉你们,南洋不是流放地,是你们的新家园。大明给你们的,不是施舍,是机会。船、粮、铁器、种子、耕牛,五十年不征税,不驻军,不干涉内政。你们去了,自己选头人,自己立法度,自己铸货币,自己养兵。只要不反明,不勾结明国的敌人,金陵就不管。这不是本座说的,是国会通过的《土司内附及南洋拓殖条例》写的。」
她顿了顿,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你们不是去送死,是去开疆。不是流放,是分封。」
大厅里静了很久,田祐恭站起来,拄着竹杖,走到地图前,看着那张巨大的、墨迹未干的南洋海图。巴布亚岛东南端的米尔恩湾,标着「田」字;巴布亚岛北部海岸中部的马当,标着「向」字;巴布亚岛鸟头半岛北岸,标着「历」字;弗莱河三角洲,标着「罗」字;迪古尔河三角洲,标着「安」字;曼伯拉莫河三角洲,标着「普」字……每个名字后面,都站着一群人,他们将乘船南渡,在那片陌生的土地上,建起新的家园。
田祐恭转过身,对方梦华深深一揖。
「方首相,老夫替二十七家土司,谢谢您。」
方梦华没有起身,只是点了点头。
「明日,各家去工部签约。船已经备好了,三月初五,在上海港登船。明海商会的船队送你们出海。到了南洋,兰芳国的人会接应你们,帮你们安顿。祝诸位,一路顺风。」
散会后,土司们没有立刻离去。他们三三两两聚在地图前,找自己的那块地,找邻居的那块地,找将来可以通商、可以联姻、可以结盟的那块地。地图上那些陌生的地名,从此刻起,变成了他们的「故土」。
历阶没有挤到地图前。他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金陵城。秦淮河上的灯影隐约透过来,照着他的侧脸。他想起虚恨山上的火塘,想起那些已经熄灭的火,想起那些再也回不来的族人。
蒙阿巳走过来:「历阶,你不去看看你的地?」
「看了。」历阶说,「在鸟头半岛北岸,有山。」
「有山就好。」蒙阿巳说。
「有山就好。」历阶重复。
窗外,秦淮河的灯影还在。远处,国会大厦的钟楼敲了九下,钟声在夜色中回荡。而那些土司们,还在地图前,指指点点,议论纷纷。他们的未来,就画在那张图上,墨迹未干,但路,已经铺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