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眷二年二月初二,龙抬头。兖州城外的官道上,冻土初融,马蹄踏过处留下一串浑浊的泥泞。完颜宗翰的仪仗从徐州方向逶迤而来,三百正白旗精骑甲胄鲜明,在春寒料峭的风里呵出一团团白雾。他没有带太多人,这一次南下,不是为了打仗,是为了修路。
孔府的内宅里,衍圣公孔瑄正在对着铜镜整理冠带。他才二十出头,面色苍白,眼袋浮肿,昨夜又在书房里熬到三更算账。金国要在他的封地上修铁路,征地的告示半个月前就贴出来了,从大名府经博州到济南府,沿途要征多少地、拆多少房、迁多少坟,他都得替金人算清楚。算不清楚,完颜宗翰的刀可不认他是圣人后裔。
「公爷,粘罕勃极烈已经到城外了。」管家孔忠在门外低声禀报。
孔瑄的手顿了一下,系好冠带,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出。春寒料峭,他裹紧身上的狐裘,登上轿子。轿子晃晃悠悠,他的心也晃晃悠悠。他想起三年前,他的父亲孔端操也是在这条路上迎接金人。那时的金人还客气,还叫他「衍圣公」,还给他赐宅子、赐银两、赐貂裘。后来父亲被梁山贼寇剐了,金人又把这顶帽子给了他。他不知道梁山贼寇什么时候也会把他剐了,只知道他得活着,活着才能保住孔家这一脉香火。
完颜宗翰没有进城,行辕扎在城北的武校场上。孔瑄赶到时,完颜宗翰正在舆图前站着,手里捏着一支炭笔,眉头拧成川字。
「奴才孔瑄,参见勃极烈。」孔瑄跪伏于地,额头贴着冰冷的泥土。完颜宗翰没有回头,过了很久,才「嗯」了一声,算是让他起来。
「衍圣公,你来瞅瞅。」完颜宗翰招手,孔瑄趋步上前,目光落在那幅巨大的舆图上。舆图是新绘的,山川、河流、城池、道路,标注得密密麻麻。从大名府向东,经博州,到济南府,一条红线格外刺目。
「这条铁路,开春后就动工。」完颜宗翰的炭笔在红线上划了一道,抬起头,盯着孔瑄,「你们孔府名下的奴户,能出多少丁?」
孔瑄心头一紧,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可真的来了,他还是不知该怎么回答。孔府名下的奴户,账面上有四万,可这几年逃的逃、死的死、病的病,能干活的不够两万。金人要征丁,征少了,他不交差;征多了,奴户跑得更快。他咽了口唾沫:「回勃极烈,孔府名下奴户……能出八千丁。」
「八千?」完颜宗翰冷笑一声,「衍圣公,你是跟本勃极烈开玩笑?」炭笔往桌上一扔,滚了两圈,落在舆图边缘。「从大名府到济南府,五百多里路,要征七十万奴工。你孔府只出八千,剩下的让本勃极烈去哪找?」
孔瑄额头渗出汗珠,不敢擦,只是连连躬身:「勃极烈息怒,奴、奴才尽力……」「尽力?」完颜宗翰打断他,站起身,负手走到帐门口,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他想起昨天在济州城外看见的景象,那些从南边逃回来的汉人奴户,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拖家带口,像一群无家可归的野狗。
「七十万奴工,开春后必须到位。」完颜宗翰没有回头,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把没开刃的刀,「铁路修不通,粮草运不上去,前面的仗就没法打。仗打输了,你们孔府的宅子、地、牌位,一样都保不住。」
孔瑄跪在地上,膝盖硌着青砖,疼得钻心。他想起父亲孔端操临死前托梁山卧底捎回来的那句话:「圣裔血脉,断不得。」于是他咬了咬牙,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奴才孔瑄,遵命。」
几乎同一时刻,徐州城北的帅帐里,完颜宗弼也正在看舆图。他的舆图比完颜宗翰的更大、更密,上面标注的不是铁路,而是要塞。从密州到莒县到费县,再到徐州,一条弧形的防线如同张开的弓臂,将山东西路的腹地牢牢护住。这就是「青兖徐防线」,金国花了三年多时间,用几十万汉人奴工的尸骨堆起来的「中原第一要塞群」。
完颜宗弼的手指沿着防线缓缓移动,每经过一座要塞,他都能叫出守将的名字、兵力、火炮数量。这些数字刻在他脑子里,比刻在竹简上还牢固。他的目光最终停在舆图上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标注着一行小字:《沙袋斜坡防炮工事要略》。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这是一个叫米赫兰的波斯商人,代表花剌子模出使金陵求援,他从方梦华口中亲传的,足以在河中战场逆转赞吉王朝骆驼炮大军攻势的制胜秘籍,被他一个下马威轻而易举的截胡。
「沙袋斜坡,可御重炮。垒土为坡,覆以沙袋,炮丸击之,力卸于土,不能穿也。」他让金工院的匠人照着图纸试做了一段,用仿造的明军火炮轰击。三炮过后,沙袋崩裂,土坡塌了半边,可后面的木栅竟然完好无损。他又试了几次,调整沙袋的厚度、土坡的坡度,最后找到了最佳方案。如今,这道「沙袋斜坡」已经用在了「青兖徐防线」的每一座要塞上。
「勃极烈,镶白旗完颜蒲家奴遣使来报,郓城、巨野、金乡一线,梁山贼寇活动频繁,似有异动。」亲兵在帐外禀报。
完颜宗弼没有抬头:「告诉蒲家奴,严防死守,不得出战。贼寇若来,用炮轰,轰完就收兵。不能让他们牵着鼻子走。」
「喳。」
完颜宗弼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他怕的不是梁山贼寇攻城,他怕的是他们不攻城。这几年,张荣那水贼学聪明了,不再硬碰硬,专挑金军薄弱处下手。今天劫个粮队,明天烧个旗庄,后天扒段铁路。金军去剿,他们就钻山;金军一走,他们又出来。像牛皮癣,痒得要命,抓破了又流血。他转头问身旁的幕僚:「蒲家奴那边,最近有消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