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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1章 一四八九章 鸟头半岛(2 / 2)

无人质疑,普宁部的族人开始搬运物资,用绳索把行李吊上崖顶,把帐篷支在洞口内侧,用石块垒成半圆形的灶台。爨鹤自己蹲在洞口,用一块锋利的石片在洞口的岩壁上凿出小小的凹槽,那是箭孔。他凿得很慢,但很专注。他的女人在洞里生了火,火光映在他的侧脸上。

爨鹤住进溶洞的第一夜,一整个晚上都坐在洞口,看着海面。月光照在礁石之间,形成明暗交错的水纹,他能看见鱼群在浅水区游动,银白色的背鳍不时露出水面。第二天天没亮,他就带着人下到礁石区,在涨潮与落潮之间的那片浅滩上,用藤蔓编了一张大网。他用网并非去捞鱼,却把网横在礁石之间的狭窄水道里,然后让人用木棍从另一头赶鱼。那些鱼被潮水推着,顺着水道游过来,一头撞进网里,挣扎着翻起白肚皮。

第三天,爨鹤学会了用鱼的内脏作饵,用长竹竿钓礁石缝里的石斑。他把钓到的鱼用盐抹了,挂在洞口晾晒,一排排鱼干在阳光下闪着银灰色的光。那些鱼干散发着淡淡的咸腥气味,能飘到远处的礁石湾。在那之后不久,几个瘦削的身影出现在远处的礁石上。那些人身材矮小,皮肤黝黑,腰间系着贝壳串成的腰带。他们手里拿着粗糙的木矛,但矛尖是磨尖的骨头。他们站在礁石上,远远地看着溶洞口挂着的那些鱼干,没敢走近。

爨鹤看见了他们,但没有喊话。他继续剖鱼,刀锋划开鱼腹,掏出内脏,丢进旁边的海水里。然后他捡起两条刚剖好的鱼,放在洞口一块平坦的石头上,转身回了洞。那几个身影在礁石上站了很久。日落时,当爨鹤再次走出洞口时,石头上的鱼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小堆磨得光滑的白色贝壳,是珍珠贝的壳,有几枚还带着微微的珠光。爨鹤弯腰捡起一枚,放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揣进了怀里。第二天洞口又多了几条鱼,第三天也是。珍珠贝壳开始堆积在洞口的石台下方,成了普宁部第一批「贡品」。

爨鹤依然不说话,只是每天天亮时,在洞口烤一条鱼,让烟和香味顺风飘向海面。那些瘦削的身影渐渐靠得更近了。有一天,一个十来岁的原住民男孩怯生生地走到石台前,放下两枚珍珠贝,然后迅速退开,蹲在远处的礁石上看着。爨鹤从洞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烤海螺肉,放在石台上,然后退回洞里。男孩犹豫了很久,终于走上前,端起那碗海螺肉,飞快地跑回了礁石群。从那以后,小孩会经常来,每次来都会带点东西。

鸟头半岛最西端的风永远在吹。

蒙阿巳上岸时,脚踩在礁石上,先是被风推了一个趔趄。他稳住身子,眯着眼睛看了看这片土地:只有一些匍匐在地面的低矮灌木而没有大树,叶子厚得跟皮革一样,被风压得贴在地上。海是深蓝色的,浪头比别处更大,拍在礁石上炸开一片白沫。自杞部的族人陆续下船,妇女们用羊皮褂子裹住婴儿,男人们低头挡着风沙。有人开始抱怨,但蒙阿巳懒得理会。

「挨船上的帆布和木板全搬下来。」他吩咐道。

他带着几个精壮的族人沿着海岸线走了一段路,找到一处背风的凹地。那里没有树,但几块巨大的礁石围成了一个半圆,挡住了最强的海风。他让族人把旧帆布撑开,用木桩固定在礁石和地面上,形成一道防风幕墙。幕墙内侧,开始挖掘浅坑,用石块垒成矮墙,再铺上木板和棕榈叶,做成半地下的营地。风从幕墙上方掠过,但里面的人可以直起腰来。这种「风障营地」,让自杞部得以在恶风之地立足。

粮食缺口比预想的更快出现。蒙阿巳派出一队精壮劳力,带着盐和铁器,沿海岸线步行三天,寻找可交换的食物。内陆的索求部落正在收割西米,他们用棕榈树干捣成淀粉。那些部落的人用石斧砍树,用竹筐筛粉,蒙阿巳的人用几把铁刀换回了三天的粮食。但蒙阿巳知道交换不能长久,他开始留意海面。那些在礁石间回游的金枪鱼群,每年春夏之交都会沿着这条海岸线北上。他亲眼看见一条金枪鱼跃出水面,银光一闪。他在山坡上见过岩羊跃过悬崖的样子,两者惊人的相似。

「挨弯刀全部拿过来。」他说。

自杞部的族人把弯刀交上来。蒙阿巳让人把刀柄加长,把刀尖磨得更尖锐,再在刀背上缠上棕榈纤维,做成了类似鱼叉的东西。他带着几个年轻人在礁石上站了一整天,观察金枪鱼回游的路线和潮汐的节奏。然后,在第三天,他第一次出手,鱼叉刺入水中,带着一条二十斤重的金枪鱼破浪而出。

从那以后,自杞部的族人每天都有人站在礁石上叉鱼。那些金枪鱼被剖开、风干、储存,成了蒙阿巳最踏实的存粮。他还注意到,虽然此地土地贫瘠,但近岸有大量海龟回游产卵,龟蛋可以储存,龟肉可以熏制,龟壳可以制成容器。他开始让族人收集龟蛋,把龟肉切成条,在礁石上晒干。食物来源多了起来,族人的脸色渐渐好转了。他还让几个年轻人砍伐灌木和枯木,开始造船,加装平衡翼的双体舢板。他用藤蔓将两根较细的原木绑在一起作为船体,中间用木板搭成平台。这种船在风浪中更稳,能容纳更多的人,也能在近海进行更长时间的作业。

当第一艘双体舢板下水时,自杞部的族人们站在沙滩上,看着船驶向海面。船在浪尖上起伏,但不会翻覆,蒙阿巳站在船头,手里握着那根改良过的鱼叉。他回头看了一眼岸上那些族人,只说了一句话:「乌蒙山是走着的家,这海,就是游着的山。」

半个月后,虚恨蛮的悬寨已经扩展到了两侧的岩壁,粗壮的木桩深深砸入岩石缝隙,藤蔓编织的墙壁被棕榈叶层层覆盖,上面敷了一层掺了草木灰的黏土,雨季风大,但寨墙不摇。阿帕蛮在寨子背后找到了一处水源,是从岩缝里渗出来的,水量不大,但常年不断。叶过带着猎手们在附近的山脊上布下了十几个陷阱,每天都有猎物入套。树上的达尼人依然在远处观察他们,但已经不再主动接近了。偶尔,他们会出现在寨墙外的岩石上,放下一块熏过的肉、几颗鸟蛋、一截墨玉,然后迅速消失。虚恨蛮的人试探性地回赠了盐和一小块铁片。几天后,同样的位置出现了三根削好的标枪,木质坚硬,枪头磨得极尖。历阶拿起一根标枪掂了掂,说:「他们不憨。」然后让人把标枪收进了寨子里。

普宁部的溶洞里已经住了两百多人。爨鹤在洞里凿出了十几个隔间,用木板隔开,各自住人。洞里冬暖夏凉,雨季无需担忧,空气也不潮。他们堆在洞口下方的珍珠贝壳已经积成一座小丘。那些原住民之间的交易也多了起来。爨鹤依然很少说话,但每天都会在洞口烤鱼或烤海螺,让香味飘向海面。那个孩子已经成了常客,每天都会来,有时带珍珠,有时带鱼,有时只是坐在远处看。爨鹤偶尔会给他一块烤鱼,他接过去就坐在那里吃,吃完也不走,继续坐着看海。有一天,爨鹤给了他一把小铁刀,指指远处的礁石,又做了个剖鱼的动作。那孩子接过铁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飞快地跑向那片礁石区。爨鹤没有追,他只说了一句彝语:「慢慢呢来。」

自杞部在西端的营地已经比最初扩大了足足三倍。那些半地下的风障营地连成一片,用木桩和帆布搭起了简单的遮蔽,足够抵御夜间的海风。他们用石垒的防风矮墙沿着山坳的走向延伸出去,形成一道半圆形的屏障。蒙阿巳站在风口上,看着海面上那艘双体舢板正在返回,船上的族人正在收网。他伸出手,感受着风从指缝间穿过。他想起乌蒙山上的风,那里的风是干的,带着松脂和泥土的气味;这里的风是湿的,咸的,带着鱼和海藻的气息。但风就是风,风能吹弯树,吹痛眼睛,但吹不倒一个站得稳的人。

山脊上,历阶的悬寨已经在暮色中亮起了灯火。那是松脂火把的光,橘黄色,在悬崖上格外醒目。远处的大树上,那个领头的达尼人站在最高的树枝上,看着那些灯火,他攥紧了自己的木矛,只是默默地看着。那火光告诉他,这群外来者不打算走,他们找到了自己的「神域」,并且生了火。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火,但他知道它会一直燃烧下去。远处的海面上,最后一缕夕光正在消失,南海明灯号的轮廓已经成了一个模糊的影子。那艘巨轮并未停留多久,它还在向东环岛航行,去往更远的地方。

但在这片土地上,三个彝人的部族已经扎下了根。他们住进悬崖,或者住进岩洞,甚至守在风口。他们用不同的方式回应着这片陌生的土地,但他们都还活着。火塘里的火,还没有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