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海明灯号」离开鸟头半岛时,船头调转向东,沿着巴布亚岛北部海岸线缓缓航行。历阶、爨鹤、蒙阿巳三家已经消失在那些陡峭的山崖与风口之间,但船上还有普存孝、奢贵迁、安笃仁、罗世全四家的族人,加起来超过两千户,挤在船舱里,等着属于他们的那一片河口。
林元仲站在舰桥上,手里攥着一卷海图。图上的海岸线已经被他用铅笔标出了四个圈,是徐震去年探路时标记的位置。船速不快,他需要留出时间观察海岸线,寻找那些河口的痕迹。沿岸大多是密不透风的雨林,偶尔有沙滩,偶尔有礁石,但始终没找到宽阔的入海口。
第三天下午,水色开始变浅。徐震从了望台上探出身子,眯眼看了一会儿,回头喊:「曼伯拉莫河,到了!」
船速慢下来,巨大的船身开始转向,顺着河口缓缓驶入。河面越来越宽,原本的深蓝变成浑浊的黄褐色,两岸的低矮红树林与高大的雨林交错,雾气在水面上浮动着。普存孝站在船舷边,扶着铁栏杆,眯眼看着那片被水覆盖的大地。
「这里,水比地多。」他低声说。
徐震过来拍了拍他的肩:「没错,这里是曼伯拉莫河三角洲。雨季的时候,整片都泡在水里。但你看……」他指了指远处几座隆起的深绿色丘包,「那是泥炭土丘,比周围高出两三丈,不会淹。你们四百五十户人,够住。」
普存孝目光顺着河道扫过,看见水面上漂浮着一排排木桩,那是森塔尼人的水上木屋。那些木屋建在淤泥中打入的木桩上,四面透风,屋顶铺着厚厚的棕榈叶。一个胡子花白的老者划着独木舟,在船队附近逡巡,眼睛里满是警惕。
「去借一艘船。」普存孝说。他派出的通译带着一小包烟叶和几枚铁钉,划着一艘小舢板,慢慢靠近那些水上木屋。烟叶的香味和铁钉的光芒慢慢起了作用。老者接过烟叶,闻了闻,又拿起一枚铁钉,用牙咬了咬,然后点了点头。他把自己的独木舟留给了通译,自己推着另一艘旧船回去了。
「烟叶和铁钉,换了一艘船。」通译回来汇报。普存孝点了点头:「够用了。」
普存孝带着族人开始上岸,他沿着河道往内陆走了大半天,找到了几座隆起的泥炭土丘。那些土丘高出水面大约两丈,长满了芦苇和灌木,根部盘结结实。他爬上最高的一座,踩了踩地面,地面的泥土软绵绵的,但踩实了之后还算稳固。四百五十户人不能住在水里,他选中了离河道较近、地势也较为突起的那座土丘。
彝人们扛着工具和种子,踩着松软的泥炭地,一脚深一脚浅地走上去。阿普砍下第一棵西米椰子树,把树干剖开,将里面柔软的木髓掏出来,敲碎、浸泡、沉淀,得到白色的西米淀粉。那些被掏空的树干被削成木桩,密密麻麻地打入泥底,再用藤条纵横编织,形成一片巨大的浮筏地基。普存孝蹲在筏子上,仔细检查着编织的结点和每一处打桩的深度。他让族人在地基上搭建竹楼,竹楼底部架空在筏子上,四角用粗绳牢牢系住。这是把贵州山地的「吊脚楼」智慧,平移到了沼泽之上。水位上涨时,寨子跟着浮起来;水位下降时,它落在泥炭土丘上。那些木桩和浮筏的组合,在山里是防潮的吊脚楼,在这里却成了浮在水上的寨子。
入夜,火塘亮起来了。普存孝往火塘里扔了一把湿草和苦艾,驱赶蚊虫的草,浓烟从竹楼的缝隙里弥漫出来,呛得人睁不开眼睛。他坐在火边,盯着那些烟雾如何顺着气流飘散,看着烟雾在月光下变成浅蓝色的轻云,渐渐消散在沼泽的上空。他在山里的经验告诉他,风有风的路,水有水的路。白天他沿着河道走了很久,观察那些水鸟停歇的地方,观察那些水草生长的走向。入夜的火塘照亮了他手边那张用炭笔画在树皮上的简陋水道图,上面标注着几条相对稳定的水路。那是他用三天时间摸出来的。
他对身边一个年轻人说:「山里的路看石头,这里的水路看水草。水草往哪边倒,水就往哪边流。记住了。」
第二天,船员送来了最后一批补给,徐震站在船边,看着那些竹楼在水面上浮着:「你管它叫寨子?」
普存孝说:「这叫浮寨。」
林元仲让人把最后一批工具搬下船。船身已经开始转向,准备向下一个河口出发。
沿着北岸继续向东航行,塞皮克河的入海口被浓密的雾气笼罩着。船开进去,像是驶入一团乳白色的棉花。这里的海水颜色更深,深蓝近乎墨色,水中漂浮着枯枝败叶的痕迹。雾气散开时,奢贵迁看见了一片浸泡在水中的古老森林。那些树大半截淹在浑浊的水里,露出水面的部分长满了青苔和蕨类植物,树枝扭曲生长,被流水冲刷出奇特的形状,在水雾中影影绰绰。
奢贵迁蹲在船头,盯着水下一截黑乎乎的倒影看了很久。那是一棵倒在水里的枯树,被水泡了不知多少年,表面已经黑得像墨。「把它捞起来。」他说。几个族人跳下水,用绳索套住树干,拉上岸。那截木头已经面目全非,表面覆盖着一层苔藓和淤泥,但用刀刮开表层,里面露出一层黑铁般的硬木。刀尖刮在上面,发出一声闷响,刀口卷了边。
「好木头。」他说。
奢贵迁不再盯着那些活着的树,转而开始在水中搜寻那些沉睡已久的枯树。他在水岸交界处发现了一棵半截陷入淤泥里的巨大树桩,直径比两个成人合抱还粗。几百年的泡水非但没让它腐烂,反而让它变得更加密实坚硬。他让族人们用杠杆和绳索,花了整整半天才把它从淤泥里拖出来。当树桩完全露出水面时,连一贯沉稳的奢贵迁都愣住了。那是一棵铁木,树皮已经被水剥蚀干净,露出乌黑发亮的木质,纹理细密如发丝,摸上去冰凉光滑,坚硬如铁。
「这是什么树?」有人问。
奢贵迁摸了摸那截木头:「山里的老树,活千年,死千年,水里泡千年,还是硬的。」
二百八十户人在他的指挥下,开始打捞水中的沉木。那些浸泡了不知多少年的古木被一根一根拖上岸,砍掉残存的枝节,用河水冲刷干净。那些木头在阳光下闪着黑油油的光泽,断面是深褐色的,带着一种古老的香气。奢贵迁没砍伐一棵活树,却「复活」了那些被河水浸泡了千百年的古木。乌木作柱,铁木为梁,全部用榫卯和藤蔓捆扎固定,没有用一枚铁钉。当大屋的框架立起来时,整片水岸都在变样。那些从河底打捞上来的木头,像是被重新赋予了生命,变成了支撑穹顶的立柱,变成了雕花的横梁。沉睡了千年的古木,终于得以重新呼吸。一座巨大的干栏式大屋在河岸上拔地而起,柱子粗壮得像石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