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气最浓的早晨,奢贵迁正在清理一棵刚捞上来的乌木,忽而感觉到浓雾中的另一双眼睛。他看见一个精瘦的老者从一棵巨大的空心树洞里走了出来,步履极其缓慢。老者穿着一件树皮布斗篷,腰间挂着一串精致的木雕人像,耳朵上穿着一个巨大的兽骨环,脸颊上涂着白色的泥浆,画成螺旋的图案。那些原住民从树影中走出,手里握着凿子和木槌。他们曾躲在树影中看着那些从不砍活树、只打捞死木的人,看着那些人在「复活」沉睡了千年的木头。老者径直走到奢贵迁面前,目光落在那棵刚捞上来的乌木上,然后转身从腰间的袋子里取出一个木雕人像,放在奢贵迁面前的木桩上。那人像高约一尺,面容抽象,双眼深陷,额头上刻着一圈螺旋纹路,与老者脸颊上的白泥纹样如出一辙。
奢贵迁看着那个人像,摸了摸自己腰间那枚银饰,然后解下来,轻轻放在木桩的另一端。老者拿起银饰,端详了很久,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木雕,然后转身消失在雾气里。第二天,那枚银戒指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把刻着人面纹路的木刀。从那以后,那尊木雕人像被安放在大屋正中最高的横梁上,成了奢贵迁营地的守护神。奢贵迁的族人依然住在干栏式大屋里,火塘边依然挂着青烟熏肉。但他们中的一些匠人开始试着把银丝嵌入木雕的纹路中,图腾柱上悄悄融入了巴布亚木雕的夸张人面。
船队再次起航,这次绕过巴布亚岛北端,沿西侧海岸线缓缓南下,水色变了又变,从蓝到绿再到混浊的黄褐色。迪古尔河三角洲的入海口,浑浊的河水裹挟着大量泥沙涌入大海,在入海口形成了一大片泥泞的滩涂,密林的水道狭窄弯曲。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不安的寂静。没有鸟叫或虫鸣,只有水流的声音。
安笃仁上岸时第一脚踏上河岸时,鞋子陷进淤泥里,拔出来带出一股浓浓的泥腥味。他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点泥土,放在鼻子。他沿着密林边缘走了很长一段路,在一处被藤蔓覆盖的高地上停下。那里的土质稍硬,地势略高,河道在此处拐弯,视野比别处开阔。他拔出弯刀,开始清理面前的藤蔓。
安笃仁做的第一件事是修寨墙。他让人砍伐粗竹和硬木,削尖顶端,沿着高地的边缘密密麻麻地扎下去,形成第一道墙。然后他让人在墙后挖了一条浅沟,填入碎石和沙土,再用粗木和藤蔓扎成第二道墙,墙体和墙体之间灌满碎石子。最后一道墙是夯土,用黏土和草茎混合,一层一层夯实。三道墙,每一道都不同,每一道都有它的用途。先用尖木桩在外围插了一圈斜向外指的栅栏,再把碎石填入第二道防线,最内层才是用夯实泥土筑成的矮墙。等三道寨墙全部完工,已经在密林边缘形成一个四面合围的坚固寨堡,已经过去了六七天。墙基内侧,每隔几步设一座高脚瞭望塔,守夜人彻夜不眠。
修完墙之后,安笃仁才让人在寨子正中央点燃了第一堆火。火焰升起来时,浓烟穿过林冠,像一个信号。火光冲上天际,林深处一声骨笛划破夜空,随即又沉寂下来。
当夜,安笃仁正蹲在火塘边烤火,听见远处的林子里传来那种骨笛声,断断续续,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寨墙外面。他站起身,走到寨墙边,从瞭望塔的缝隙里往外看。黑暗中,几艘独木舟正无声地划过来,舟上的人影浑身涂着白泥,看不清面孔。他们在离寨墙约二十步的地方停下,然后,一阵毒箭从黑暗中射来,钉在寨墙上,有些从瞭望塔的缝隙里钻进来,擦过守夜人的肩膀。安笃仁让弓箭手朝天上射箭,让那个站在树上的老猎手拿火把把火光照在那些箭上。箭矢飞上夜空,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落在远处的淤泥里,没有伤到任何一个人。那是一种警告,而非宣战。安笃仁让几个族人抬起一面铁盾,用木锤反复敲击盾面,发出一连串沉闷而洪亮的回响。那声音在密林间回荡,盖过了骨笛的呜咽。他能感觉到那些人在黑暗中慢慢退去了,骨笛声也弱了几分。独木舟划远了。
第三天,安笃仁在寨子附近的林间发现一个赤身裸体的少年,大约十五六岁,浑身都是伤,胸口插着一截断箭,大腿已经发黑肿胀,气息微弱,面色蜡黄。安笃仁把少年背回寨子,让随行的彝医切开创口,敷上草药,用布条紧紧扎住。箭头没伤到要害,但深,需要拔出来。他做了一件让所有族人都意外的事,他脱下自己身上的羊皮褂子,撕成布条,裹住了少年的伤口。然后让人把他抬到火塘边,给他喂水,直到他喝下去才开始抽泣。少年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堆干草上,面前放着一碗清水。寨门敞开着,没有人守着他。少年拖着伤腿爬出寨门,消失在林间。
第二天,安笃仁把那个少年送到了寨门外,放在一块干燥的木板上,旁边放着一把铁刀和一袋盐。几个族人从密林里钻出来,把少年抬走了,那袋盐和那把刀也一起带走了。三天后,那少年的父亲,一个脸上纹着复杂图案的精悍汉子,带着十几人站在寨门外,沉默地放下了三根打磨好的标枪,还有一捆熏鱼。他没再见过那个少年,但他知道他活下来了。安笃仁收下标枪,从寨子里搬出半袋盐,放在标枪旁边。因为从那以后,林中的骨笛声再也没再响起过。
雨季到来时,安笃仁的寨子已经稳如磐石。三重寨墙挡住了三次试探性的夜袭,高脚瞭望塔上一直有两人执勤,河道上的竹筏巡逻队日夜交替。安笃仁很少离开寨子,他在寨墙内侧种了一圈姜和辣椒,又用削尖的竹片编成捕鱼器放在浅水区。每次从河岸边打捞出猎头族被水流冲毁的独木舟残片时,就让人用藤条捆好,放在寨门外的树根下,从不截留。猎头族渐渐明白了:这群人是来住下的。
船队继续南下,沿着海岸线穿过一片又一片河口。第七天,视野豁然开朗。弗莱河入海口宽阔得像一片内海,两岸是连绵起伏的平原,草甸与稀疏的树林交错着铺向天际。河流在入海口分成无数条细流,平原上长着高过人头的野草,草茎粗硬,根系盘结。远处有野禽在草甸间奔跑,近处的泥滩上有袋貂的脚印。罗世全走到船舷边,眺望着远处的地平线,脸上那道刀疤在阳光下泛着一丝暗红的光。林元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罗公,这里是弗莱河三角洲。巴布亚岛中部南岸最大的入海口,旱季有地,雨季有水。你们九百户人,这里最合适。」
罗世全转过头,走出舢板,踩在那片宽阔的冲积平原上。风从南边吹来,把那些高草吹得像波浪一样起伏。
「烧。」他说。
九百户彝人排成横列,沿着平原的边缘站成一排。罗世全站在队伍最前面,举起火把,然后沿着风向斜着跑起来,火把拖出一道长长的火线。族人沿风向排开,点燃了那些高草。火焰从南边开始燃起,借着风势向北蔓延,像一条红色的河流在平原上奔流。第一天烧了南侧的一片,第二天风向转了,烧了西侧。黑烟遮天蔽日,火光照亮了整片河口,连天空都被染成了橘红色。那些躲在远处草丛里的袋貂四散奔逃,蛇群沿着沟渠爬向河边,蚊虫被热浪卷上半空。灰烬像黑色的雪一样飘散。远处的密林里,几个零星部落的人跪在地上,朝着火光的方向磕头。
大火烧了整整两天。火熄之后,烧过的平原露出一层厚厚的黑灰色草木灰,灰烬之下是黑色的泥土,散发着一种焦糊却带着生机的气味。罗世全让人把带来的稻种和粟米播撒在灰烬里。那些种子落进肥沃的灰烬土壤,像落进被翻耕过的熟田里。
在地势最高处,罗世全让人竖起一根巨大的铁木柱子,比三个成人合抱还粗,他将那根大木深深砸入灰土中,在顶端刻下弯弯曲曲的彝文「罗氏鬼主分界碑」。那是从船上运下来的最后一根铁木,原本是船上的备用桅杆,如今被削去顶端,变成一根拔地而起的界桩。那些文字在火光中明灭可见。当夜,九百户彝人在平原上生起了几十堆篝火,围坐着唱彝歌,歌声在平原上传出很远。那些被火光吓退过的原住民们,正从密林的阴影里探出头来看着那根大木。他们不懂那些符号,但他们知道,这片平原上,多了一个新的主人。
第三天,几个部落首领送来椰子和西米,站在火塘边比划了很久。罗世全接过椰子,收下礼物,让人回赠了一把精铁短刀。来者接过铁刀,朝罗世全弯腰,退了出去。那把铁刀被带回了部落,成了新的图腾。
罗世全对手下说:「大江大山,谁先插火把,谁就是主人。」
在弗莱河三角洲燃起的熊熊大火,在夜空中形成一道微弱的红光,在这漫长的海岸线之间,在曼伯拉莫河、塞皮克河、迪古尔河、弗莱河的入海口之间,四座新的彝人寨子正在拔地而起。最后一批物资从船上卸下时,天已经快黑了。徐震站在码头上,把最后一块记录海流的木板递给罗世全:「罗公,要是有事,就放一把火。我们在海上的船,会看见的。」
罗世全接过木板看了看,只是微微点头。
远处的海面上,「南海明灯号」的身影正在慢慢远去。船头划开海水,沿着来时的航线向北返航。海风之中,它的汽笛低沉地响了一声,仿佛在说:路,已经给你们铺好了。剩下的,是你们自己的山。
它的身后,四个彝人的部族正在各自的土地上生起火塘。北岸的沼泽里,吊脚楼的竹楼亮起灯火;塞皮克河的雾气中,那些从河底打捞上来的古木正在榫卯之间咬合,那尊木雕人像安坐在大屋最高的横梁上;迪古尔河的三重寨墙在月光下矗立,墙内的火塘边,安笃仁往火里扔了一把驱蚊的苦艾,浓烟升起;弗莱河平原上的火堆还在燃烧,九百户人的歌声穿过灰烬覆盖的大地,传向更远的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