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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3章 一四九一章 文明边缘(1 / 2)

伦帕河以南,海岸线骤然低伏下去,恍若大地弯下了腰。山势不再陡峭,缓缓向内陆退去,露出一片片稀疏的草原和黑得发亮的火山土。玉米田从山坡上铺下来,沿着火山石垒成的田埂一级一级地叠到海边。稀树草原从山脚铺展开来,草色黄绿相间,火山黑土被雨水冲出深深的沟壑,从山坡一直延伸到海边,那是大地自己画的等高线。

看不到金字塔,即便是低矮的玛雅式金字塔,在这里也消失了。只有几处石砌的圆形祭坛,如同从地里长出来的石蘑菇,坛面平整,坛心微微凹陷,积着雨水。坛上立着几尊粗糙的火山岩雕像,人脸扁平,眼窝深陷,鼻梁几乎磨平,被风沙削去了棱角。它们就那么站着,面朝大海。

沧海龙吟号放慢了速度,贴着岸线缓缓南行。桅杆上的瞭望手不时报出新的村庄、新的河口、新的炊烟,但所有村庄看起来都差不多,用火山石和泥巴砌成的矮屋,屋顶覆着龙舌兰纤维编的厚席,黄褐色,边缘被风吹得毛糙。村口晒着玉米和豆子,几个小孩蹲在地上玩石子,看见海上的巨轮,抬起头直直地看了一会儿,又低下头继续玩。

村后山坡上有人影在晃动,草帽一顶顶地移动。辛卡人站在岸边高处,三五成群,静静地看着那艘钢铁巨舰从海面上滑过。他们没在挥手,但也并未举着梭镖冲过来。他们只是站在那里,看一片云、一场雨、一群迁徙的鸟,目光平静而空洞。

王大虎站在舰桥上,用望远镜扫了一眼岸上的村庄。「他们不种棉花?」

「不种。」伊克斯·奇奇说,「他们用龙舌兰。叶子割下来,泡水,捶烂,抽丝,织成布。布很粗,但是耐磨,十年不烂。」他从腰间摸出一块深棕色的布头,递给王大虎。王大虎接过来,用手指捻了捻。确实硬,粗粝得像是用草茎编的,但能感觉到纤维的韧性。

沈万昌凑过来,指着山坡上一片绿得发亮的田地说:「那是烟草?」

科亚特利库埃眯眼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是烟草。跟阿兹特克的不一样,叶子更厚,颜色更深。」

沈万昌的眼睛亮了。他把望远镜架在眼眶上,仔细端详着那一片烟田。叶子确实厚,油亮亮的,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深绿色的光泽。他看了一会儿,又看了看伊克斯·奇奇:「他们肯换?」

伊克斯·奇奇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他们不跟外人交易,但可以用东西放在地上,他们自己来拿。我在这一带跑了二十年,只跟他们换过一次水。他们把水桶放在岸边,退后三步。我放下盐,拎起水桶,他们等我们走远了才过来拿盐。」

沈万昌咽了口唾沫:「那烟叶,比托尔特克那边的都好。」

王大虎没回头:「那就换一点。」

小艇放了下去。沈万昌上了岸,怀里揣着几把铁钉。伊克斯·奇奇坐在船尾给他指路,但没下船。「辛卡人不喜欢生面孔。你一个人去,他们反而不会跑。」

沈万昌沿着一条被踩得光秃秃的土路往上走。路两边是刚收过的玉米地,秸秆堆在地头,风一吹沙沙响。山坡上那几顶草帽还在移动,见他走近,停了一下,随即继续干活,就当没看见。他在田埂边站住了。离他最近的一个农人直起腰,是个中年男人,脸上刻着很深的风霜纹路,眼睛不大,但很亮。他看了沈万昌一眼,又看了看他手里的铁钉。沈万昌把铁钉摊开在手掌上,递了过去。

老人看了一眼铁钉,又看了一眼沈万昌。他的脸五官几乎和村口那座石像一样扁平,但眼睛很亮。他伸出三根手指。沈万昌数了三把铁钉,放在田埂边的石头上。那男人走过来,弯腰拿起一根铁钉,用拇指指甲刮了刮钉身,又对着阳光看了看钉头的棱角。他点了点头,转身走到地头一捆晾着的烟叶前,解开绳索,从里面抽出一小捆,走回来,放在沈万昌脚边。铁钉被收进围裙里,烟叶被沈万昌抱进怀里。那男人已经转身回到地里,继续弯腰干活了。沈万昌站了片刻,抱着那捆烟叶往回走。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人没抬头。没说谢谢或者再见,就当根本没发生过任何事。

回到船上,沈万昌把那捆烟叶解开。叶面比手掌还大,厚实,油亮,卷起来用力一捏,松开后又慢慢弹开。他撕下一小片放在鼻子边闻,眉头舒展开来。「这味道,比托尔特克那边的好。劲大,还带着一股甜气。」

伊克斯·奇奇靠在船舷边,慢悠悠地说:「辛卡人种烟叶种了好几百年。不跟人说话,只种烟叶。」

这是王大虎越过托尔特克、阿兹特克、玛雅后,第一次遇到「无文字、无帝国、无城邦」的文明形态。他们不记录历史,不建大型纪念物,甚至不命名自己的族群,但依然在这片土地上活了好几百年。江宁若翻开词典,在空白页上写下「辛卡」,并在旁边画了一个问号。这页的大部分依然空着。

船继续南行。又走了半日,远远看到一座低矮的黑色火山矗立在海岸线上,山腰以下覆盖着茂密的林木,山腰以上是裸露的黑色火山岩,在阳光下泛着暗哑的金属光泽。火山脚下是一片开阔的谷地,玉米田更大片,一直延伸到海边。村庄的规模也大了许多,出现了石砌的公共广场和低矮的金字塔基座只有三四层,跟一截被截断的石梯差不多。村口广场中央,祭火正燃着,青烟笔直地升上天空,在无风的午后凝成一根灰色的柱子。

皮皮尔人比辛卡人主动得多。船还没靠岸,岸上已经有人在招手,旗杆上挂着一块染成蓝色的棉布,在风里猎猎作响。村里的长老派了代表乘独木舟朝大船划过来,两名老者,各拄一根漆成红色的木杖。他们与伊克斯·奇奇交谈片刻,又仔细端详了王大虎和沈万昌,用带着浓重口音的纳瓦特尔语说:「听说西边来了铁船。你们是那铁船上的?」

王大虎点头。科亚特利库埃听了岸上传来的呼喊声,脸色缓和了一些。「他们说的是纳瓦特尔语的一种方言,能听懂大半。他们的祖先几百年前从北边迁下来,后来跟这里的本地人混了。他们叫自己皮皮尔,意思是『孩子』,大概是因为他们的语言是纳瓦特尔语的儿子而不是弟弟。」

长老用手语比划着请客人上岸,并示意他们带来的一小袋东西可以「看看」。沈万昌从袋中倒出几把铁钉和一面小铜镜。长老拎起那把铁钉,在手里掂了掂,又看了一眼那面铜镜,说:「能换什么?」

沈万昌蹲在船头,心里已经盘算好了。他先让人从船上搬下一口黑亮的铁锅,架在石头上。皮皮尔人围了过来,盯着那口锅,感觉在看一只从来没见过的动物。有个年轻人伸手去摸锅沿,被烫得缩回手来。周围的人笑了,他也笑了,吹着自己的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