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老看着那口铁锅,沉默片刻,转身招了招手。一个年轻人跑进村里,不一会儿捧出一个小布袋,放在长老脚前。长老解开袋口,倒出一小捧砂金,在阳光下泛着暗哑的光。「山里有,但不多。一年能收一小袋。」他说,「都在长老手里。你们要是有更好的东西,可以换更多。」
沈万昌把那口铁锅往前推了推。长老看了看锅,又看了看砂金袋,伸出三根手指。沈万昌问了三遍,最后确认:三口铁锅,换一小袋砂金。交易完成得干脆利落。长老把砂金袋推过来,沈万昌让人搬来三口铁锅,码在长老面前。长老不需多问,那三口锅已经消失在村民的肩头上,被抬进了村庄深处。
剩下的铁钉、铜镜又换了成捆的靛蓝草、几筐可可豆、一束手工织的棉布。皮皮尔人围在摊位边,笑声和讨价还价的声音被海风吹得断断续续。只有那位长老始终站在一旁,拄着红木杖,目光平静地看着这群外来者。他最后看了王大虎一眼,转身走回了村口那座低矮的金字塔下。
离开皮皮尔村落后,海岸线变成大片的浓绿,雨林从山脚一直延伸到海边,偶尔露出一段黑沙滩。村庄越来越稀少,有时候半天看不到一个人影。河更急,水色更深。
伦卡人的语言科亚特利库埃完全听不懂。当船驶入伦卡人控制的海岸,她听岸上的人喊话,努力辨认每一个音节,最终摇了摇头。「不是纳瓦特尔语也不是玛雅语。跟我知道的任何一种都不一样。」
江宁若翻开词典,又合上了。她的词典里,没有伦卡人的词。
岸上的伦卡人比辛卡人更警觉。王大虎远远看到上百名弓手从树丛里闪出,沿林线排开,箭已上弦,但没射。他们的村庄建在山脊上,四周是木栅和石墙,层层设防,有个半永久性的野战营地的样子。伊克斯·奇奇说:「我过去试试。他们是猎人,不打猎的时候,整个村子都在防御。只有外来者走了,他们才会松一口气。我从没跟伦卡人做过买卖,他们不愿意。」
王大虎说:「那就不做。」
但沈万昌不这么想。他指着远处山谷间隐约升起的几缕青烟:「有人在,就有东西换。」王大虎望了他一眼,表示不反对。
伊克斯·奇奇独自上了岸。他裹着一件从启门市带来的旧棉袍,手里捧着一捆用树叶裹着的干鱼。伦卡人没敢放箭,但不肯放下弓,但允许他在村口空地上停步。一个脸上涂着红赭石的长老走出来,接受了干鱼,又打量了伊克斯·奇奇很长时间。交谈的声音被海风吹散,王大虎站在船舷边,只能看见两人比划手势,偶尔停下,可能是在辨认对方的字句。
一柱香过后,伊克斯·奇奇走回来,踩过碎浪爬上船,说:「他们允许我们在村口空地上交易。但不许进村。他们不要铁钉,要铁刀、铁斧。蜂蜜和兽皮换。他们的蜂蜜有一种特殊的花香味,来自一种他们自己叫做‘青木’的树。」
沈万昌提着几把铁刀和一把铁斧上了岸,在村口石头上摆开。伦卡人试探着避免一下子全部围过来,而是分批来,每批五六个人,换完就走,绝不多留。蜂蜜用大陶罐装,封着蜡,打开一股浓烈的花香扑面而来。周蒙花蹲在罐边闻了闻,皱了皱眉,又闻了一次,指着远处山坡上一棵开着白花的树:「那棵就是。伦卡人用它的花喂蜂。」她还在村口灌木丛中发现了一种深红色的浆果,挤出汁来染在布上,洗了三遍也不褪色,便在笔记本上记下了位置和植株形状。
铁刀和铁斧换走了七八罐蜂蜜、十几张晒干的鹿皮和豹皮。伦卡长老始终站在村口栅栏后,不敢靠近,也没有走远。
船继续南行。丰塞卡湾的水面比开阔海域平静得多。海湾深处有几座小岛,岛上覆盖着低矮的灌木和仙人掌,看不到常住居民。王大虎决定在最大的那座岛上建一个简易补给站,作为日后南行的跳板。船靠岸时,一只巨大的鹰从岛顶的孤树上飞起,盘旋两圈,朝内陆飞去。
伦帕河以南,再往东,气候变成半干燥的灌木草原和仙人掌。村庄建在干燥台地上,石砌围墙包裹着方形庭院,中央是一尊小型祭坛。伊克斯·奇奇辨认出更远处的语言源头:「乔罗特加人,纳瓦语系最南端的后裔。再往南,就没有商路了。那里的人不讲我们的语言,不种我们的玉米,不拜我们的神。」他沉默了一阵,又补充道,「那边有人告诉我,那边的山里有另一种人,穿着用草编的衣裳,住在湖上的浮岛上。他们不种玉米,也不种可可。他们种一种叫‘土豆’的东西,埋在地下的,挖出来煮了吃。」
王大虎问:「他们叫什么?」
伊克斯·奇奇沉默了一阵。「不知道。因为没有商人去过那里。那些去过的,都没回得来。」
王大虎望向伊克斯·奇奇指的方向。那边的海面在夕照中泛着深紫色的光在燃烧。他想起方梦华提过的那个遥远的、被山脉和大海隔绝的世界,金鸡纳、橡胶、木薯那些东西,就在那个方向。有人叫它「印加」,有人叫它「瓦里」,但所有的名字都只是传闻,没有一条商路能把它们缝进这张已知的地图里。
「太远了,没去过。」伊克斯·奇奇说,「有人回来,有人没能回来。回来的人说,那是一个很大的国度,也有他们的神,他们的城,他们的路。」
王大虎望着那片深紫色的海面,钥匙在腰间轻轻响了一下,又沉寂下去。远处的潮水漫上滩涂,把仙人掌的根泡在海水里。
他站在船尾,把新买的辛卡烟叶卷了一支叼在嘴里,点上火,吸了一口,味道浓烈,带着一股陌生的、不属于任何已知植物的甜气。他望着南方,什么也没有。看不到船或者烟,标示某个村庄存在。也许那里也有一种人,用一种他从没听过的语言称呼着海,用一种他从没见过的文字记录着天上的星,日复一日地活着,不知道山的另一边,还有一座种玉米的村庄。他站了很久,直到那支烟燃尽,他把烟头弹进海里,转身走回舱室。
船舷边,那些讨价还价的声音已经被海风吹散。周蒙花还在灯下压干那片深红色浆果的叶片,江宁若在词典里写下「伦卡」两个字,伊克斯的话,在某个未被提及的角落潮水一样漫上来:「过不了多久,所有人都会写你们的字,我们的字就再也没人认识了。」而此刻,船底的水声均匀而平稳,有着自己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