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丰塞卡湾往南,墨蓝水色里泛起黏糊糊的灰绿。第三天天刚擦亮,王大虎立在船头,盯着东面那道低伏却连绵的岸线看了半晌,把烟卷从嘴角摘下来:「湖呢?妳说有大湖,水在哪儿走?」
科亚特利库埃指了指岸上一道被灌木吞掉的裂口:「尼卡拉奥人说,有条咸水溪能往里拱一程。可你们这大船吃水太深,进不去。」
王大虎哼了一声,当即放下小艇,带上科亚特利库埃和三个水手,各揣砍刀绳索,顺那道窄得像肠子的溪口逆水摸进去。
小艇走了不到半个时辰,水就浅得刮底。科亚特利库埃头一个跳进没膝的泥水里,推开挡道的红树根。一行人弃了船,在又黏又热的密林里钻。脚下全是火成岩碎块,硌得脚底板生疼,王大虎他们闷头走了两个时辰,后背的汗把褂子全洇透了,骂骂咧咧地拍着脸上的蚊子。
就在他想掉头时,前头的科亚特利库埃猛地刹住,伸手拨开一丛锯齿大叶子,整个人钉在那儿不动了。
王大虎挤上去。
脚下的山脊,断了。
绿褶子漫山往下滚,到头了,突然漏出一大片水。看不着边。那塘水死蓝死蓝,连个光斑都泛不起来。四周一圈火山锥子焦黑,跟焊死在岸上似的,山尖上还生黏着几坨白云,动也不动。
王大虎拿眼一剜就知道这绝不是海。海是有活气的,哪像这塘水,黏糊糊地冻在原地。
科亚特利库埃半晌才出声:「就是它了。」她嗓子发干,又用纳瓦特尔语低低重复了一遍,像跟什么很老的东西打招呼。
王大虎蹲在山脊上,捡起一块黑曜石碎片掂了掂,硌得掌心生疼。他回头朝西望,矮灌木的缝里露出一线亮白,是太平洋的回光。他掐指算了算:脚底这道梁拢共不过二三十里宽,左手边是那塘死水,右手边翻着太平洋的白浪,偏偏脚底下踩着这条大石骨头。这算什么事?生生把一整片水劈成了两截。
湖岸上蹿起几声喊。
科亚特利库埃猛地定住。她支着耳朵听了半晌,那对硬邦邦的肩膀总算塌了下来:「是纳瓦特尔语的底子,不过地方口音重,有些词变了调。」
她揉了揉耳朵,又补充道,「他们叫自己尼卡拉奥人,意思就是住湖边的人。他们跟北边的阿兹特克做买卖,已经做了好几代了。」
王大虎「呸」地啐出嘴里嚼烂的茶叶梗子。
「跟托尔特克人是一路?」
他眯起眼,远处田埂上,几条人影正晃晃荡荡地往这埢走。
「不是。」科亚特利库埃摇头,「托尔特克人走山脊,这帮人贴着水走。一条根分叉太久,老祖宗的记忆早糊涂了。不过听他们说话,倒让我想起小时候听过的几支调子。」
玉米田从湖边一直铺到远处火山的半腰,田埂用火山石垒成大地上的阶梯。
岸上已经有人等着了,为首的是一个裹着靛蓝头巾、披白长袍的老妇人,瘦削,脸上的皱纹不多,眼神却鹰一样阴沉沉的,看得人心里发毛。她手里拄着一根刻了纹路的木杖站在高处,远远地看着船靠岸。塔塔拉·西瓦特,是村里最年长的长老。
伊克斯·奇奇率先用慢一些的纳瓦特尔语问了几句。塔塔拉·西瓦特低头看了他一会儿,用同样慢的语速回应,彼此一来一回试探了好一阵。科亚特利库埃终于开口加入,把她能听懂的碎片重新拼起来,总算接上了几根线头。
塔塔拉·西瓦特并未下栈桥迎客,却转身朝村里走去,示意他们跟着。沿着踩得光溜溜的土路走进村子,路边是两百来户用木柱和棕榈叶搭的房子,墙面刷着白灰,屋顶压着火山石,烟囱口斜斜地伸出来,几缕青烟正往天上飘,显然是已经炊了很久了。
广场不大,地面铺着扁圆的卵石,缝隙里长着青苔。塔塔拉·西瓦特在广场边一张石凳上坐下,用纳瓦特尔语问王大虎:「你们从海上来。南边来的人也这么说。你们是不是也在找那条路?」
「什么路?」王大虎眯起眼。
塔塔拉·西瓦特枯树皮一样的手指往远处戳了戳,那边是一座死火山。
午后的光从火山口斜斜地照进村子,在地上拉出一长串灰黑色的影子。她沉默了片刻,又说:「再往南,语言就不同了。你们说的话,他们听不懂。他们说的话,你们也听不懂。但他们倒也有东西能倒腾,不是晒干的烟叶、斑斓的鸟毛,就是些磨得尖利的兽骨。」
卵石广场上登时乱成了一锅粥。沈万昌把担子一掀,咣当一声,担子里的生铁锅、粗开刃的劈柴砍刀,连带着大大小小几百枚缝衣针,一股脑全潲在摊上。一个老汉抓起一把铁刀,用黄黑的指甲使劲刮着刀刃,又咬了咬刀背,抬头吐出个词。沈万昌听不懂,直接抓起一袋可可豆和一小袋金砂掂了掂。老汉明白了,把可可豆往前一推,沈万昌便把刀塞进他怀里。
塔塔拉·西瓦特坐在石凳上远远看着,手指轻轻敲着膝头的布褶,并不干涉。一袋袋可可豆、几筐靛蓝草和一小袋金砂很快堆满了摊位。
栈桥那头踱出个男人,冲着船头吐出一串硬邦邦的音节,咬字极重。科亚特利库埃支着耳朵辨了半天,才回过头啐了一口:「是尼卡拉奥人。这河口归他们扎口子,问咱们带没带铁器。」
沈万昌把铁器又往前推了推,那人转身回家捧来一个小陶罐,里面装着满满的可可豆。沈万昌数了数,又掂了掂分量,递给那人一把铁刀、一把小铁斧和几根铁针。那汉子急不可耐地把刀往腰带里一塞,大斧往横肉直过的肩膀上一搭,临了,他拿粗手帕把几根针一层层裹死,做贼似地往裆裤里一塞,一哈腰,人就滑进了人堆。
沈万昌正数着可可豆,冷不防一只巴掌大的黑蜘蛛从筐底蹿出来,骇得他差点把金砂扬了。周围的土著顿时哄笑起来,原本绷着的气氛这才松了弦。
更多人围了上来,一个妇人捧来几匹织好的棉布,又有人搬出几筐靛蓝草,深蓝色的压饼边缘还带着植物碎屑,用叶子包裹着,每块约一掌大小。
一个泥猴子不知什么时候挤到了人群前面,手里攥着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他径直走到沈万昌面前,把那块石头递过去。沈万昌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会儿,那石头半透明,泛着淡淡的绿光,可能是被水泡过的玉石。他抬头看了那少年一眼,用纳瓦特尔语问这是什么。少年指着湖对岸的方向说了一大串话。科亚特利库埃翻译道:「他说,对岸的山里有这种石头,挖出来就是这样。他们叫它水玉,是祖辈传下来的东西,用来做珠子、做小雕像。他想要一把能砍断树根的铁刀。」
沈万昌看了看那块玉石,又看了看那少年,从船尾取出一把铁刀递过去。那泥猴子接过刀,大拇指在刃上刮了刮,险些见了红。他龇牙一乐,转手往旁边的烂木头上狠狠攮了一记,木屑登时飞出来。这娃登时两眼放光,把刀往怀里一揣,泥鳅似地缩回人堆里去了。
除了金砂,沈万昌还收了几筐深蓝色的靛蓝草饼,那草饼还带着草屑,用大叶子裹着,一股刺鼻的草木腥气。
周蒙花连那些晃眼的黄白之物瞧都没瞧一眼,反倒被村口灌木阴地里几株扎眼的紫花藤勾去了魂。她连鞋底黏的烂泥都顾不上了,一铁铲下去,生生掰断条根茎。黑土登时嵌进指甲缝。她急火火地往鼻尖凑,辛辣气直冲脑门,结结实实激了个喷嚏,这才拿舌尖剟了剟那生涩汁液。
沈万昌刚一回头,就看见她被那股辛辣气冲得连打了三个响喷嚏,气得骂道:「迟早毒死妳这丫头!」
过了半晌,周蒙花吐掉嘴里的涩沫子,提起炭笔在揉皱的本子上胡乱勾了几笔:「紫花藤。汁水清,土人拿来吊命。根茎有毒无毒?下嘴麻舌头,且记着,莫生吞。」
她又看见几棵陌生的果树,树干不高,果实成串挂在枝头,皮是暗红色的。一个妇人正用竹竿把果实打下来递给身边的孩子,周蒙花走过去比划着问能不能尝一个。妇人看了看她的脸,从竹筐里拣了一颗递过去。她接过来,皮很薄,一撕就开,里面的果肉是淡黄色的,吃起来软糯,甜得发腻。
周蒙花嘴里包着那口甜腻的果肉,舌尖吸溜着汁水,手底下一刻没闲,顺手掐了一小枝丫。她瞅着那疙疙瘩瘩的果皮,活脱脱像庙里的佛头。
「得,往后就叫你释迦果了。」她含糊嘟囔着,把枝丫胡乱往书里一夹。
沈万昌却把目光投向村外的雨林,他在湖边观察了很久,那些低矮山丘上的植被比他想象中更密,大叶榕和野生的可可树交错生长,林下腐殖土又厚又松软。
他蹲下来挖了一捧土,凑在鼻尖闻了闻,又用手捏了捏湿度,转头对王大虎说:「吕宋的香蕉,要是种在这里,兴许能活。」王大虎说:「种了才知道。」沈万昌点了点头,当天下午就带着一把砍刀和两条麻袋,独自沿一条被野猪拱出的小径钻进了雨林。
他沿溪谷往里走了约莫两个时辰,林子越来越密,光暗下来,跟提前入了夜似的。
他在一棵倒伏的榕树旁停下歇脚时,头顶冷不防有动静。一根粗壮的藤蔓晃了晃,慢悠悠地垂下来一只毛茸茸的爪子。
沈万昌抬头,看见一只他从没见过的大耗子似的活物挂在枝桠间,皮毛灰褐色,脑袋圆圆,眼睛半睁半闭,用三只爪子抱着树干,半天才挪了一寸,大概是在梦里翻了个身。它慢吞吞地伸出一只爪子够到旁边一片嫩叶,揪下来塞进嘴里嚼了半天。
沈万昌在树下仰脖子盯了半晌,那活物才把眼皮翻开一条缝。没跑,也没叫,就那样死样活森地瞥了他一眼,嘴里那片绿叶子甚至都没停下倒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