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么个吃叶子的废物。」沈万昌嘀咕了一句,放了心。他小心地折了一截挂果的枝条,又在那棵树周围搜寻了一阵,确认没看到第二只。他凑过去观察它的爪子和牙齿,断定这不是猛兽,靠树叶和嫩芽为生,动作慢得像泥塑,大约对人没有威胁。
沈万昌心一横。
外褂一脱,他手脚并用倒爬上树。就趁着那畜生换爪子的空档,他搂起衣裳劈头盖脸生捂过去,连揪带扯地把那一坨活物给掏了下来。
沉。死沉。
这东西压根不认生,顺势伸出那对带钩的爪子往他肩头一搭,合着把他当成另一截树夯了。紧接着,一股子焦臊恶臭轰地直冲天灵盖。沈万昌胃里一翻,脖子死命往后别,险些当场撒手把这活物摔出浆来。可一琢磨金陵那边的行市,他到底还是咬着后槽牙,横死搂紧了。
沈万昌抱着它沿着溪谷往回走,回到湖边时天色已经全暗了。他把那只毛茸茸的动物放在船尾的木箱里,箱底垫了一层湿苔,又扯了两片嫩叶递到它嘴边。它接过来慢慢嚼着,半闭的眼睛感觉是满意。
王大虎凑过来看稀奇:「这什么玩意儿?比大牲口还能睡。」
「不知道,林子里树叉上摘的。不咬人,光嚼树叶。」沈万昌抹了把汗,嘿嘿一笑,「动作慢成这样,八成是这地方的异兽。大虎哥,这玩意儿要是能活着运回金陵,没准能当个『猱祥瑞』换个大赏。」
周蒙花凑过来端详了一阵,在笔记本上画了速写,又用炭笔在旁边注了几个特征。她扯了几片嫩叶喂过去,那东西果真慢条斯理地嚼了起来。
王大虎蹲在木箱边看了很久,那只异兽正用爪子攥着木箱边缘,半睁着眼,可能在听船底的水声。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它的爪子,牠没躲,只是慢吞吞地换了个姿势继续挂着。王大虎拍了板:「养着,路上备足清水,别让牠死了。」
船队在马塔加尔帕一带又停了两天。王大虎留下沈万昌和周蒙花在集市上继续补货,再翻过山路运回大船。第三天清晨,沧海龙吟号拔锚起航,重回太平洋继续南行。
塔塔拉·西瓦特没来送行。日出时,周蒙花在栈桥石缝里发现了一捆用蕉叶裹着的干草药,勒得很紧,上面还沾着清晨的露水。她塞进船舱,在笔记本底页记下:「尼卡拉奥,草药,治热症,味苦。」
船尾的木箱里,那只刚从林子里捞出来的「异兽」翻了个身,把带钩的长爪搭在木箱边缘,继续死睡。王大虎用脚尖踢了踢箱子,「这玩意儿比大牲口还能睡,起码不用喂草料。」周蒙花笑了笑,把几片沾了淡水的嫩叶塞进箱子,那东西便在半梦半醒间慢条斯理地嚼了起来。
继续往南,岸上的绿色退得快。前两日还是焦枯干巴的矮灌木,多走两日,林子里便黏糊潮湿起来如同掉进了绿水箩筐。椰子树一杆接一杆,密得成了一排排排箭。海风刮过来,舌头似的,舔人一脸死草烂叶发酵出的甜腥味。等王大虎发觉大叶榕不见了的时候,船头已经撞进了一片白得刺眼的贝壳沙滩。那些红树林在烂泥里横七竖八地爬,活像一池子被煮烂的蟹脚。
北边那些覆满雨林的陡峭山脊,在这里缓缓低伏下去。维塔尔的海岸比北边更平直,沙洲和潟湖交替出现。
伊克斯·奇奇站在船舷边,望着前方那片越来越开阔的海面,沉默了很久才说:「我的路,到这里就差不多了。再往南,我认不出他们的语言,也看不懂他们的规矩。往前走,就是另一个世界了。」他指了指远处一处河口,「那边,有个叫卡尔贝尔的地方。那的人不打仗,也不建城,但他们知道很多事,知道哪座山里有黑曜石,哪条河里有金子。你要是能找到去那里的路,或许能听到更有用的消息。」
小船在潟湖入口停了大半个时辰。岸上的维塔尔人远远站着,房屋建在木桩上,屋顶斜斜的,铺着厚棕榈叶。伊克斯·奇奇没跟去,他只提醒他们不喜生人靠近房子,放东西退后几步,自己会出来看。
沈万昌依言在沙滩上摆了几把铁刀和铁针,退到小艇边。一个头上缠着红布的老妇人走出来,蹲下摸了摸刀背和针尖,然后朝身后喊了一声,几个年轻人抬出几块黑曜石和两陶罐金砂,放下后退回树丛。沈万昌收了东西,把铁器留在沙滩上。伊克斯·奇奇看了那几块黑曜石,说好货,是深山里采的。
风向变了,沧海龙吟号擦着维塔尔的海岸线切过去,两岸的大叶榕不知什么时候退了干净,焦枯的灌木林子潮水似地涌上来。
马塔加尔帕村里见过的那种树占据了河谷,结着青黄色、有棱有角的果实。周蒙花让水手划小艇靠岸,采了几颗回来,用刀切开,里面是白色的果肉,有淡淡的甜味。她尝了一点,又递给王大虎一块:「能吃。水分多,甜,应该能当水果。瞧着跟前几日在马塔加尔帕摘的『释迦果』是一个模子,只是这里的果皮青黄些。」王大虎咬了一口,没评价,但嚼了两下又吃了第二口。
周蒙花蹲在船尾木箱边上,扯了湿苔把新采的释迦果苗根子死死捂住,布条横七竖八缠了几道,末了才淋上去半瓢淡水。
旁边木箱里那只树懒钻出毛茸茸的脑袋,眼睛半睁半闭,一副还没睡醒的样子,用一只爪子攥着木箱边缘,慢悠悠地探出头来。周蒙花愣了一下,随即伸手轻轻摸了摸它的头。树懒没躲,只是换了个姿势继续挂着。她扯了两片嫩叶子递到它嘴边,它慢吞吞地嚼了起来。她又把新采的释迦果籽用湿布重新包了一层,数了数,塞进怀里,说要是能活着带回去,种在岭南也许能活。
沈万昌顾不上洗手,巴掌一摊,几粒从老林子抠出来的种子就在泥汗里滚。其中两粒竟顶出了细白的芽尖子。他盯着看了很久,说:「能活。只要根没断,就能活。」
船队继续南行,伊克斯·奇奇在船头站了很久,想要从风里辨认出什么。
王大虎问:「你听说过瓦里吗?」
伊克斯·奇奇皱起眉头想了很久,才慢慢说:「瓦里……不是地名。是『那边』的意思。只是『那边』。至于那边的山叫什么、水叫什么、人怎么称呼自己,我从来没听人提起过。」
挨到第四日,天光刚在桅尖上打了个滚,沧海龙吟号就一头撞进了卡尔贝尔河口。
那条水道窄得只容一条半船通过,两侧是密不透风的红树林,根系泡在水里就成了一堵烂墙。河口尽头是一道弯月形的沙嘴,沙嘴上稀稀落落地散着几排棕榈叶搭的棚屋,屋脚埋进沙里,门廊下晾着渔网和海龟壳。几个几个光膀子的土著男人正在沙嘴上修补独木舟,用贝壳磨的刀片刮树皮,看见铁船从河口拐进来,手里的活计全停了。
沈万昌带着几把铁刀和鱼钩上了岸,蹲在沙嘴尽头,把带来的东西在湿沙上依次摆开。卡尔贝尔人没敢立刻围过来,一个小姑娘站在远处,指着沈万昌的包袱说了一句什么,其他人跟着笑起来,只是一种不咸不淡的回应。之后他们围过来,在沙地上划了一个圆,示意沈万昌把东西放在圆圈中央,他们自己也把一个巴掌大的用鲨鱼齿和黑曜石片绑成的串饰放在圆圈边。
双方都退开,由伊克斯·奇奇走上前,把铁刀和铁斧放在圆圈中央,再伸手取走那串饰。他退回人群,把那串饰递给王大虎。王大虎接过来翻看了一下,说这种交换方式倒省了口舌。
沈万昌又摆出几把铁针和鱼钩,一个中年人踱步过来,弯腰拿起一把铁刀,在手里试了掂了掂重量,又用指甲刮了刮刃口,尝试听它发出的声音。他把刀放下,从腰间解下一个皮囊,倒出一小堆金沙。
沈万昌看了一眼,把铁刀往前推了推,又加了一口小锅。对方沉默了一会儿,又从怀里摸出两小块翡翠,打磨过的,形状不规则,但水头很足。沈万昌把翡翠往怀里一揣,大铁锅朝对方面前重重一顿,当一声。那土著倒也干脆,捞起锅转身就颠了,连个头都没回。
没了响动,买卖倒快了。几把砍刀、一包铁针扔过去,换回几沉袋的可可豆与靛蓝饼。沙滩上只剩一深一浅两脚印。
那些搪瓷碗拍在沙上,卡尔贝尔人连瞟都没瞟一眼。人家自己有陶器,壁薄得像蛋壳,拿指甲一弹扣扣作响,上头还用赤铁矿描着曲折的道道。棉布也没激起什么水花,本地人用龙舌兰纤维搓的粗布,看着毛糙,实则结实得能拉驮子。
那开紫花的藤蔓?多的是。村口灌木丛里一趴就是一大片。周蒙花指甲缝里还卡着下午的黑泥,就着裤腿一蹭,便急吼吼地去拽那藤子。她蹲下来仔细比对,和尼加拉瓜湖边见到的是同一种:叶形、花序、根茎的质地都一致。
她满意地在本子上补了一笔:「这紫花藤竟从湖那边一路漫到了这里!土人多半拿来吊命。味极苦,根底下不知毒不毒得死人,记着,回头找活物试。罢了,先落笔:此物多半压得住血里的恶火。」她又摘下几片叶子压进本子里。
沙嘴边上还戳着株杂树,碎叶子密得不透风,底下吊着几条绿豆荚子。周蒙花指甲一掐,外皮生脆地裂开,里头排着一溜墨绿豆子,比中土的绿豆催肥了一圈,摸着毛茸茸的扎手。她想都没想,直接抓起一颗往舌尖上递。起初苦得她直抽嘴,可等那股子涩劲儿过去,喉咙底竟反上来一丝邪性的清甜。
这时候,舱里煤油灯好死不死爆了个灯花。江宁若给晃了一下眼,索性把词典翻到「?」开头那几页,用铅笔轻轻写下:「伦卡(?)铁刀、蜂蜜、青木花,待核实。」她想了想,又在也不言语。东西往沙圈里一撂,人往后退,才肯出来拿,临了留下几把金砂。这哪是做生意?倒像是在鬼市上跟活死人博易,全凭背对背的默契。」然后她合上本子,把笔插回书脊的缝隙里。
江宁若在『卡尔贝尔』四个字下狠狠洇了一道墨道。油灯晃得她眼酸,她揉着太阳穴,满脑子都是白天那些土人背对背扔下金饰就跑的怪异模样,当真跟撞了鬼市没两样。她把那串粗砺的鲨鱼齿往桌上一拍,草草合了本子。
太阳落得快,噗通一下沉没了,沧海龙吟号在河口外的大洋浅湾里死死砸下锚去。
王大虎坐在船尾,把那支在丰塞卡湾卷好的烟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吸了一口,海风把烟头吹得忽明忽暗。远处,在篝火照不到的暗处,沙嘴尽头确实坐着一个人影,面朝南方,一动不动。
周蒙花在篝火旁拿炭笔勾图。她指甲缝里卡着下午掐果子留下的紫汁,黏糊糊的发干,抠都抠不掉。她把那包从尼加拉瓜湖带来的释迦果种子从怀里摸出来,数了数,又包好放回去。
沈万昌蹲在沙地上,挨个去掂那些金饰的分量。那枚鸟形坠子是用蜡模浇出来的,手艺细,但底座边上还留着半截没凿干净的毛刺,显然是个半成品。
烟卷燃到屁股,火星子燎了嘴唇,王大虎这才把烟屁股啐在脚底板下,狠碾了一脚。
黑暗里,木箱子那头嘎吱响了两声,是那只「猱祥瑞」用指甲在挠木板,没一会儿,牠动静又歇了。
舱里煤油灯爆了个灯花。江宁若给晃了一下,提着铅笔,在『瓦里』和『伦卡』中间扯了一道毛糙的虚线。墨水洇了,黑乎乎落了一大坨。
明天天明,沧海龙吟号得继续顺着这条风带往南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