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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3章 一五〇一章 无影群岛(1 / 2)

沧海龙吟号自金巴亚海岸驶离后的第七日,海面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水色不再是先前那种深沉的靛蓝,多了一种掺了墨绿的碎光,船底传来一种异样的触感,不再是深水区那种吞没一切的空寂,而是带着细微的回响,仿佛有某种坚硬的基底正隐没在船壳下方不远处。

王大虎站在左舷,把手里那支卷了又卷的辛卡烟叶叼在嘴边,他盯着海面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头对舵手说:「减速。」

船速降下来,船身微微侧倾,海面上折射出的绿光更加密集,这是浅海,但浅得极为均匀,只有一层墨绿色的水毯铺向远方。瞭望哨从桅杆上喊下来:「前方有船影!很多!」

王大虎举起望远镜,顺着水手所指的方向看去。海平线上,一排黑影正在缓慢移动。随着距离拉近,那排黑影逐渐显露出轮廓,那是一支由三十多艘大型独木舟组成的船队,每艘独木舟的长度都接近沧海龙吟号的小艇,船头用黑曜石镶嵌成弯曲的鸟喙形状,在午后的日光下泛出沉暗的微光。船尾插着棕榈叶编成的旗帜,旗面上涂着白色的螺旋纹,在海风中缓慢转动。每艘独木舟上站着几名披着深色斗篷的划桨手,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桨叶同时入水,同时提起,在墨绿色的水面上留下一排排平行的水痕。

王大虎放下望远镜:「他们看见我们了。」

卡普利人的船队保持原有的速度和航向,如同一支正在执行例行巡视的舰队,对海面上出现的这艘钢铁巨舰并未表现出任何多余的关注。船队从沧海龙吟号左舷约一里处缓缓通过,距离近到能看清那些黑曜石鸟喙的镶嵌工艺,每一片黑曜石都被打磨成细长的弧形,嵌入船头木料的凹槽中,边缘严丝合缝,看不出任何缝隙。

王大虎下令放下小艇。沈万昌带着几把铁斧和一口铁锅,随小艇靠近卡普利人的船队。但他很快发现,卡普利人不需要他靠岸,船队周围看不到任何陆地,只有一片被浅海覆盖的潟湖群,水道曲折蜿蜒,透过清澈的海水能看见下方绵延的珊瑚礁和沙质基底。卡普利人的村庄就散布在这些潟湖之间的隆起地带,但所有房屋都建在水面以上的高脚基座上,看不到通往陆地的路。

一艘独木舟从船队中脱离出来,朝沈万昌的小艇缓缓靠近。舟上站着一位年长的卡普利人,披着一件用深色纤维编织的斗篷,斗篷边缘垂着细密的流苏,随着独木舟的晃动轻轻摆动。他从舟尾取出一只黑红色的陶罐,放在独木舟中央的木板上,然后把手掌摊开,指向沈万昌的船舷。沈万昌明白了。他把铁斧和铁锅放在小艇的船头,退后半步。独木舟上的卡普利人划桨上前,把陶罐推到他面前,取走铁器,然后调转船头,那独木舟打个旋,在离小艇十来尺的水面上,生生拿桨把船屁股在原地拨拉了一整圈,把尖鸟喙形状的船头冲着正南面死死定了定,这才一挺身幌进了深水里。

周蒙花趴在甲板女墙上,大半个身子悬空,隔着千里镜瞧得真切。她反手在大腿上铺开本子,炭笔落得飞快:「买卖一歇,土人必拿木桨把船屁股在水里拨拉一整圈,死死对着正南。这桩买卖邪性,南边若不是有他们老祖宗的骨灰罐子,就定是一条能走大洋船的活水路。」

随后,她又在藤箱旁摸出那块沉甸甸的怪石板,指头肚往那凹槽里陷了陷,提笔添道:「顽石一块,无字无花,圆得像个烙饼。边上教人手心子攥出了个窝,正好能卡住虎口。没甚观瞻,沉得坠手,许是土人在海里摸方向的瞎眼法盘。」

后续的交易都以同样的方式进行。卡普利人从不登上明人的船,也不允许明人登上他们的独木舟。所有货物都在两船之间的水面上传递,没人跨过那条看不见的界线。沈万昌陆续换回了十几件黑红色的陶器,有陶罐、陶碗、陶盘,每一件的表面都用白色颜料绘出密集的螺旋纹和锯齿纹,线条细密均匀,看不出是徒手绘制还是使用了某种辅助工具。他还换到了一捆用棕榈纤维编织的绳索,质地坚韧,在手里用力扯也不会断裂。

交易进行到第三轮时,一位年长的卡普利女人从独木舟后部取出一块圆形石板,约一尺直径,两指厚度,边缘被打磨得极为光滑,中心微微凹陷。她把石板放在舟尾的木板上,然后指了指沈万昌的铁凿。沈万昌递过去一把铁凿,女人拿起石板,双手捧着,小心翼翼地递到他面前。

沈万昌接过石板,翻来覆去看了很久。这石板皮面上光溜溜的,没刻半个字,也没留半道花。偏偏拿手一摸,滑溜溜地带着股子经年累月的活人油汗气。边缘教人手心子攥出了个窝,周蒙花拿自己的右手往上一扣,虎口刚巧死死卡在石棱的凹槽里,连一丝晃荡都不带。

她把石板用布裹好,收进藤箱,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石板,圆形,磨制,用途不明。边缘凹陷与手掌虎口吻合。推测为地图或导航工具,但无表面标记。」

入夜前,卡普利人的船队开始收拢,独木舟陆续划回潟湖深处的水道中,消失在红树林和珊瑚礁的阴影后面。沈万昌站在小艇上,正打算返回大船,那位递给他石板的年长女人又从一棵红树林的根须后面划了出来。她只带了一根细长的树枝,树枝末端绑着一束干枯的海藻。

她把树枝递给沈万昌,又指了一下南面。海面上那个方向什么都看不见。她重复了这个动作三次:递树枝,指向南方,停下,再递,再指。

沈万昌接过树枝,回到大船上,把树枝交给了王大虎。王大虎拿着那根树枝翻来覆去看了很久,树枝的形状并不特殊,但绑在末端的海藻颜色和质地都很特别,是一种深褐色的、带有细密纹理的干藻,用手指搓揉时会散发出一种微腥的气味。

「她非是要卖东西。」王大虎说,「她是在告诉咱们,南边有什么。」

当夜,卡普利女人不曾再次出现。但沈万昌在清点货物时注意到,那些黑红色陶器的底部都刻着同样的标记,一条弯曲的线,旁边有三道平行的短刻痕。他拿给周蒙花看,周蒙花在笔记本上画下那个标记,在旁边写道:「陶器底部标记。弯曲线条+三道短刻痕。出现于每件交换所得陶器上,可能是产地标记,也可能是一个字。」

第二天清晨,卡普利人没来。潟湖的水面上只有零星的独木舟在远处移动,那些舟上的人都在低头观察水流,用树枝和干海藻测试水温。沈万昌和另一个水手乘小艇靠近观察,隔着几尺清亮的水,能瞧见底下有股子暗力正跟面上的波浪顶着牛。面上的海水没头没脑地往北晃,可底下深水里的泥沙老海藻,却安静得像条死蛇,死活朝着正南面滑溜。

一位卡普利老人看到他们正在观察,从独木舟上取下一根绑着海藻的树枝,放在水面以下约两尺处。树枝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缓缓拉向南方。他重复演示了三遍,每一次结果都一样。

沈万昌拿铜管子往底下捅了几丈深,舀起一管子凉得激牙的底水,拿舌尖抿了抿,又搁在手心里掂了掂斤两。他在海图本子上拿黑炭狠狠檩了一笔:「面水北去,底水南奔。底下那股暗流死沉死紧,船要是能把沉子吃进这条深水道里,返航南行能少用一半的帆力。」

卡普利人已经划走了。潟湖的水面恢复了平静,只剩下墨绿色的碎光在波浪之间轻轻晃动。

沧海龙吟号继续向南航行,船底的水流正在变得越来越快。天色将晚,王大虎站在船尾,回头望向卡普利人的潟湖方向,那根绑着海藻的树枝还放在船舷边的木架上,随着船身的晃动轻轻滚动。

离了卡普利人的水面才五日,海水的脸色就彻底变了。

先前那种碎金子一样的墨绿漏了个干净,汪成一锅稠得化不开的蓝黑。起浪的势头也邪性,不再是大洋里排着队进来的整齐涌浪,倒像是海底有活物在底下翻身,一托一放,浑浊的死涌带着一股子微弱的硫磺恶臭,生生把大船直往天上顶,又砸得木料咯吱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