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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3章 一五〇一章 无影群岛(2 / 2)

水手们面色发青,全拿腰带把自己死死拴在缆柱上。船舱里的木箱发出沉闷的碰撞声,江宁若的墨水盒从桌面滑落,在地板上滚了半圈,被她慌忙按住。

科亚特利库埃站在左舷,双手死死抓着那条粗麻绳。她眯着眼望向西方海天线那条发亮的模糊线条,冷风正从那个方向刮过来,穿过她斗篷的接缝,直往骨头里钻。她缩了缩脖子,对站在旁边的王大虎说:「这水,比北边冻手。」

王大虎把那支卷好的辛卡烟叶叼在嘴里,只是望着前方的海面。海水的颜色从蓝黑渐渐转为一种发灰的深绿,水面漂浮着细密的泡沫,有什么东西正在水底持续释放气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微弱的气味,硫磺、腐烂的海藻、还有一种说不清的酸涩感。

海鸟开始增多。最初只是零星的军舰鸟,在高空中盘旋,翅膀伸成两道黑色的利刃。后来出现了成群的鲣鸟,贴着海面低飞,偶尔一头扎进水里,溅起一片白色的水花。到了第三天清晨,信天翁也开始出现,它们的翼展极宽,几乎不扇动翅膀,只是滑翔,跟被风吹动的一件件灰色斗篷似的。一些信天翁直接降落在桅杆的横桁上,歪着头,用漆黑的圆眼睛打量着甲板上的人,丝毫不见有要飞走的意思。

瞭望哨在第三日清晨喊出「陆地」。声音不大,自己也不太相信。王大虎快步走上舰桥,顺着水手手指的方向望去,雾气正从海面上蒸腾而起,海天相接处没有清晰的分界,只有一团灰白色的、正在缓慢翻滚的潮湿屏障。船只放慢速度,贴着雾层边缘航行,船底偶尔传来一种沙砾摩擦的触感。

午后,浓雾短暂地散开了一道口子。一座低矮的黑色火山岛从雾幕后面显露出来,岛上的山体被风化侵蚀成奇异的形状,地面覆盖着深灰色的火山岩,极少植被,只在背风处生长着几簇低矮的仙人掌,叶片肥厚,边缘带着细密的尖刺。

王大虎放下望远镜:「这并正经陆地,只是孤岛。」

小艇靠岸时,最先迎接他们的不是什么土人,先看到的一群体型庞大的陆龟。它们趴在火山岩之间,甲壳呈浑圆的穹顶状,有些个体的背甲高度超过半丈,灰褐色的皮肤粗糙而厚实。它们对人类的靠近毫不在意,甚至连头都不曾缩进壳里,只是缓慢地转动脑袋,用浑浊的眼睛打量了一眼这些陌生的来客,然后继续啃食低矮的仙人掌叶片。

水手们最初保持警惕,手按在刀柄上,有人甚至举起了火铳。但那些陆龟只是慢吞吞地移动,步伐极缓,在用一种完全不同的时间尺度生活。周蒙花从水手身后走出来,蹲在一只陆龟旁边,用手指轻轻敲了敲它的背甲,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响,厚实、空洞,如同敲在一口倒扣的陶缸上。她在笔记本上写道:「此岛有大鳖,壳如穹窿,重数百斤。不畏人,似无天敌。岛上无甘泉,大鳖唯啖刺仙人掌度日。因与大陆隔绝太久,这山里的活物,怕是走出了另一条造化的路数。」

沈万昌则注意到礁石上趴着成群的海鬣蜥。它们通体灰黑色,背部覆盖着粗糙的鳞片,和火山岩几乎无法分辨。那些海鬣蜥的头部有一层白色的盐痂,那是它们从海水中摄取盐分后通过鼻腔排出的结晶,在黑色的岩面上像一小簇霜花。沈万昌用铁刀试着碰了一下其中一只海鬣蜥的尾巴,那蜥蜴只是缓慢地扭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继续晒太阳。

沈万昌直起腰:「这地方没有天敌。它们不知道什么是怕。」

船员们发现太阳高高挂在头顶正上方时,地上几乎看不到影子。那是一个他们从未准确测量过的纬度的证明。王大虎看了看脚下的地面,又看了看天空,用脚踩了踩火山岩的表面,非正式的命名此地,只是对身边的书记官说:「记一下位置。这岛,叫无影鬼岛。」

第二日,王大虎派遣两队水手分头沿岸探索。一队在岛屿南端发现了一片巨大的蓝脚鲣鸟栖息地,成千上万只鲣鸟聚集在火山岩地面上,雄鸟正在用那双颜色鲜艳得近乎不真实的蓝色脚蹼进行求偶舞蹈。它们抬起、踩踏、交替,动作笨拙而专注。水手们从它们中间穿过时,那些鸟只是稍微让开半步,最多抬头看一眼,又低头继续自己的动作。另一队在北侧崖壁下发现了一群不会飞的鸬鹚。它们的翅膀已经退化,短小到无法支撑飞行,但潜水能力极强。水手们蹲在崖边观察了许久,其中一只鸬鹚从水面探出头来,衔着一条银色的鱼,拖着湿漉漉的身体爬上礁石,完全无视了不远处的人影。

周蒙花在笔记本上写道:「此岛生物似未发展出对人类的恐惧。与大陆所见截然不同。或为长期隔离所致。若此论成立,则此群岛生物演化路径与大陆分道扬镳已久。」

王大虎并不关心博物学,他更考虑补给。他在第三天派出三支搜索队寻找淡水。岛屿中部有一座低矮的火山口,边缘被茂密的灌木覆盖,但内部已经干涸多年,只有一层白花花的盐碱沉积物,踩上去像踩着细碎的玻璃渣。北侧崖壁下有一处渗水点,水流极慢,需要挖开碎石才能收集到可供饮用的淡水。水量不大,但足以支撑船队短期驻留。

岛上的土著是一个没有的,海鸟的粪便倒是堆了几百万年。

在那片蓝脚鲣鸟扑腾的火山岩后面,沈万昌拿铁镐生生刨开了一层白花花的磷矿层,足有三尺来深,一砸开,那股刺鼻的氨气熏得他直翻白眼。

他用铁镐挖了一块样本,拿在手里掂了掂,沉甸甸的,带着一股刺鼻的氨味:「大虎,这地方虽然没草没木,可这石头运回去,比金矿还要命。金矿挖一铲子少一铲子,这物件往咱闽粤的瘦田里一撒,庄稼能疯了似地长,这叫年年使得上的活财路!」

王大虎站在高地上,看着烟屁股在风里明灭。雾气正在散去,其他岛屿的轮廓在洋面上依次显现,约七八座,分布在约百里宽的洋面上,各自孤立。那些岛的地势都不高,没看到合适的避风港,在太平洋这片常年有风浪的海域,算不上理想的中途站。但作为远洋船队的避风港和淡水补给点,这片群岛的位置确实极为关键。

沈万昌走过来,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那些岛屿,沉默了一会儿:「没人住的地方,要么找不着好东西,要么太难去。这里水少、鸟多、石头多,住不了人,但适合停船。大虎,这地方虽然不值钱,但值路。」

王大虎看了一会儿远方,转身走回营地,对周蒙花说:「整理一下记录,准备离开。」

在这无影鬼岛上熬了五日,沧海龙吟号的底舱里便多了十几块恶臭的鸟粪石、两只拿网兜兜着的幼年大鳖,还有几百张周蒙花亲手压扁的死鸟皮和酸草叶子。江宁若临走时把笔记翻了个遍,关于这地方的土音土语,终究是落了个干干净净的白页。

临起航前,王大虎打发了十个水手留在最大的那座火山岛上,留了三个月的死干粮和几口淡水缸,外加一套测风的铁架子。临了,他把一封拿火漆死死封在陶罐里的信埋进了黑石堆。信里一笔一划写明了沧海龙吟号的龙骨方位、南行日期,只等后头若有明人的船队撞进这片死海,能有个抓手。

锚链抖落了一地的黑沙,沧海龙吟号身子一横,船头死死咬住了那条南下的蓝黑寒流。周蒙花在甲板上把海图和罗盘比对了又比对。打北冥大荒最北边的冰海苔原算起,沿着这条没个头的大陆边子,他们这帮人已经生生南下了上万里路。

王大虎扶着船舷,海风把他的衣摆扯得啪啪作响。他看着前头那片白浪滔天、不知深浅的黑水,拍了拍周蒙花的肩膀:「接下来这段路,老天爷怕是要动真格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