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清晨,风又停了。草海边缘的铁灰色晨雾中,一个身形出现在雾里,一动不动地站着,是个披着厚斗篷的妇人,手里拄着一根高过她头顶的木杖,杖头用兽皮裹着。她站了很久,用库特奈语朝他喊了一句话:「你们带的那些铁片子,我们收下了。」然后她转身,走进了雾里。
阿豪·霍马下令收拢阵型。传令的木牌在队列中传递,各队按顺序向中军靠拢,从前锋到后卫,从那道山脊线延伸出去的每一个方向,都在按着刻痕的指令收窄。但后队不见回复。他们派出的传令兵沿着来路跑了一整夜,发现沿途那些被标记过的哨位已经空了,木牌散落在冻土上,有的被踩断,有的被整齐地摆成一排,排头的方向朝东。后路被截断了。
阿豪·霍马抬头,看见了平原尽头升起的烟。烟是干的,全无湿气,是燃料被彻底烧透后留下的余烬。他听不到喊杀声,但那烟带回来的消息却比声音更早抵达。那是科尔维尔人后队在夜里被人摸掉,放火烧了辎重,冰面上趴着的是努克萨克人的辎重队,冻成了硬块,旁边是东倒西歪的雪橇印。狗爪印绕着营地走了好几圈。
「是那些狗拉雪橇。」豪卡莫·库托喉咙发干,「夜里听不到声响,全靠畜生牵着跑。等哨兵听见的时候,人已经进营地了。」
阿豪·霍马把那块野文木牌翻过来,背面什么也没有。他那把佩刀上的钢刃依然锋利,在灰白的天光里泛出冷光,他把它抽出来,在袖口上擦了擦,重新插回鞘里。
第九天,库特奈人的骑手开始出现在他们视野的边缘。他们带着长索和尖锐的骨锥,开始在努克萨克人的外围游走,不靠近,不攻击,只是把那些被惊动的野牛群驱赶着,从努克萨克人的侧翼一片片地经过,堵住了他们能走的每一条路。他们想往西北退,牛群就从西北面碾过来;他们想往西南绕,牛群就从西南面堵上来。每一次转向都让努克萨克人的队列散得更开,每一次散开都会少几个人。
第十二天,库特奈人发动了第一次正式攻击。他们的主力从正面压了上来,骑手分成了十几股,每一股都保持着松散的间距,一张网正在合拢。努克萨克人的本族武士还算稳得住,但科尔维尔的辅兵已经开始往后退。阿豪·霍马亲自压阵,用野文木牌把命令传到每一处缺口,阵列勉强维持了半个时辰,但左右两翼已经被牛群冲散了。
真正的溃败发生在入夜之后。黑足人从他们后方切了进来,那些狗拉雪橇在雪地上滑得又轻又快,几乎听不见声音,等哨兵发现的时候,黑足人的第一批刀手已经摸到了辎重队的边缘。他们用克里语野文和库特奈语混编的指令协调着各支雪橇小队,速度极快,比努克萨克人更懂得在这个季节的平原上如何移动。
阿豪·霍马在一片混乱中抓住了最后一个传令兵,把撤退的指令刻在木牌上:「退回山口。能走多少算多少。」
撤退变成了奔逃。科尔维尔人的辅兵在最外围最先散掉,他们扔掉木棍和简陋的刀,朝着没有牛群的方向狂奔。本族武士还维持着最后的阵型,但野牛群已经从正北方向压了上来。库特奈人驱赶着它们,用的是长索和骨锥,那些牛蹄震地的声音如同远雷一样从四面八方滚过来。努克萨克人被挤在中间,什么钢刀、什么明军胸甲在漫山遍野牛蹄子踩过来那一刻没有意义,地形成了胜负的唯一裁决者。
不少人在溃退中丢下了胸甲和钢刀。那些铁器太沉了,在开阔的草原上,它们无法阻挡寒冷和奔牛,只会拖慢脚步。他们把刀扔进草丛,把胸甲卸在雪地上。
天亮时,阿豪·霍马带着残部撤到了河谷西口。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平原,草海已经被蹄印翻得稀烂,露出一片片灰白的土色。他清点了一下人数,带出山的八百名武士剩了不到四百,科尔维尔人几乎全灭。粮秣、驮驴、大部分冬衣,全部丢在了那片开阔地上。
河谷里的风灌进来,比之前更冷了。
库特奈人在追击中缴获了大量努克萨克人的钢刀和胸甲。那些钢刀被排在雪地上用布盖住,等运送的驮牛队到来。胸甲堆在另一处,用干草隔开,防止叠压损坏。
拉拉尔·斯拉克蹲在那些缴获的钢刀前,拿起一把翻看。刀刃没有缺,钢色匀净,是启门市商站流出的货。
「山里人丢下这些东西的时候,能跑多快跑多快,刀插在鞘里来不及拔,头盔解下来直接扔了。」坎利尔·图普拉走到他身边。
「他们还会回来。」
「也许。」坎利尔·图普拉说,「但他们带不回那些丢下的刀了。」
拉拉尔·斯拉克把手中的刀放回地上。远处,黑足人的雪橇队正在收拾营地,狗在雪地上打滚,几个年轻人把收集到的野文木牌堆在一起,有些已经被踩断了。
卡宾·丘克裹着厚斗篷,蹲在营地火堆旁,在刮薄的桦树皮上记下:「山里人的野文只有二十三个形状。努克萨克人的命令靠它们维持。但草原上、风雪中,它们传不了那么远。当写字的木板冻裂,传令的人倒下,木牌上那些符号只能成为废树皮。」
她朝手心哈了口白气,火光晃了晃,白气散在风里,转瞬就没了。
入夜前,赶牛队的骑手在河谷南端截获了最后一批逃跑的努克萨克武士。八九个人蜷缩在干沟里,身上裹着破兽皮,钢刀和胸甲已经丢了。他们放弃了反抗,被反绑双手押回营地。火堆边多了一排蜷缩的黑影,努克萨克人被剥去了外衣,露出发紫的肩膀。
克拉乌拉·努玛坐在离火堆稍远的地方,膝上摊着一块压平了的桦树皮,旁边是半截烧过的木炭。她在桦树皮上画了一条线,线的两端各有一个黑点,黑点与黑点之间用一道波浪弧线连接起来。她画完,把桦树皮翻过来,对着火光照了照,然后卷起来。
她走了,留下那卷桦树皮在火堆边。卡宾·丘克走过去,打开看了很久。只画了一条线,线两端各有一个黑点。她把它重新卷好,放回原处。
月亮从云缝里露出来,那道惨白的光落在努克萨克人丢弃的钢刀上,刀刃映出一道窄窄的亮线,沿着刀脊缓缓滑动,直到被雪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