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頁翻動的指尖驟然停住,霍抉聽到聲音,當即合起書冊,起身走了過去。
他俯身湊近,溫熱的額頭抵在她的額頭上,細細探過體溫,見一切如常,才緩緩擡頭:“醒了?可有哪裏不舒服?”
“沒有——”她嗓音啞軟,帶着剛醒的慵懶,又輕輕喚了他的名字,“沉舟——”尾音拖得長長的、軟軟的,帶着幾分無意識的嬌憨,像羽毛輕輕搔過心尖,頃刻間攪動他心底一池春水。
霍抉心頭一軟,忍不住俯身,在她唇上輕輕啄了一下,溫存又克制:“再睡會兒?還是起身?”
“什麽時辰了?”
“快午時了。”
“呀——”姚知韞聞言,猛地坐起身。寄居伯府,竟睡到日上三竿,終究有些不好意思。
“岳母知道你身體有恙,不會怪罪的。”霍抉柔聲安撫,側身拿起床邊溫着的茶水,試過溫度剛好,才遞到她唇邊。姚知韞軟軟靠過來,環住他的手臂輕輕蹭了蹭,不接茶杯,只就着他的手小口抿了兩口潤喉,眉眼彎彎:“我餓了。”
“好。”
姚知韞起身梳洗更衣,剛收拾妥當,福嬷嬷便親自送來了午膳。一桌菜式清清淡淡,皆是養胃易消化的羹湯粥食,細致妥帖。
霍抉客氣謝過,回身扶着姚知韞落座,靜靜守在一旁伺候。昨日婚宴上,她本就沒吃幾口,後來又遭人算計、落水受寒,輾轉驚悸一夜,空腹熬到現下,早已饑腸辘辘,餓得恨不得能吃下一頭牛。
她低頭安安穩穩吃了半飽,才擡眸輕聲問:“孫氏和馮嘉……現下如何了?”
“關押在大理寺。”霍抉答得隐晦,只淡淡一句,不提牢中境況。以他的性子,怎會讓那兩個存心害她的人過得舒坦,內裏的處置,早已不言而喻。
“馮嘉的孩子——”
“沒了。”
姚知韞輕輕嘆了口氣。
自作孽不可活,她從不是心慈手軟的聖母,更做不到以德報怨,只是難免感慨——稚子無辜,投胎落在這般滿心陰毒、拿骨肉當棋子的人家,就算僥幸降生,也難安穩度日。只願那未出世的孩兒,下輩子能投個良善人家,平安順遂,一生無憂。
“宋平——”姚知韞略作沉吟,還是問了出來。昨日那些傳言,她聽得清清楚楚。
霍抉執筷的手驀地一頓,心底微澀——終究,還是躲不過嗎?
他語氣放輕,字字斟酌,帶着幾分不願讓她沾染陰狠的小心翼翼:“是。當年是孫氏暗中謀劃,宋平親自勾結乾果藥商下的毒手。我才——”
他素來殺伐果斷,偏在她面前,連提起過往的狠厲,都生怕吓着她,不願讓她窺見自己嗜血涼薄的那一面。
“我知道。”姚知韞淺淺彎眸一笑,眼底清寧通透。她怎會怪他?他滿心滿眼都是護她周全,為她擋盡刀光劍影,她又怎會苛責他下手太狠?
她柔聲輕嘆:“只是為這般卑劣歹毒之人,髒了自己的手,不值得。”
霍抉微微愣住,心頭驟起波瀾。
她——不怕嗎?
就只是關心他髒了自己的手?
自他棄文從武、踏上沙場那日起,他早就是滿手血腥。卷入朝堂浮沉博弈,更是步步殺機、刀刀見骨,一身戾氣早已深入骨髓,洗不乾淨了。
可她不行,她必須乾乾淨淨的。
他甘願攬下這世間所有的髒事惡名、狠戾罪孽,也要還她一個澄明世界。
姚知韞心底溫軟澄澈,何來半分畏懼?這世人皆懼他殺伐狠絕、手段淩厲,可她從來都清楚:他一身鋒芒戾氣,從不對她展露分毫,從未傷她半分。
兩人安安靜靜用完午膳,歇了片刻,便起身向王夫人辭行。
王夫人百般叮囑,生怕她寒氣未清、身子虧空,又備好了安神湯藥與滋養膏方,細細打包妥帖,一路目送二人出門,滿眼皆是疼惜。
車馬穩穩駛回昌平侯府。一踏進內院,常嬷嬷早已等候在旁。聽聞昨日宴上有人歹毒構陷、夫人落水受寒,眼底當即湧上真切的心疼,又是嘆氣又是後怕,轉頭便忙前忙後張羅開來:暖身的姜湯、溫中補氣的藥膳、曬乾驅寒的艾葉、軟糯滋補的羹食,一樁樁一件件,細致周全,恨不能将所有暖意都堆到她跟前。
姚知韞靜靜受着這份周到照料,心底漾開淺淺溫情。她安然依從,不曾推拒。這般被人放在心上、貼身惦記、事事周全呵護的暖意,安穩又踏實,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