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恍惚(1 / 2)

恍惚

悶得無聊時,姚知韞便索性親自擺弄,搗鼓出好些清潤的飲子——奶香溫潤的茶飲,鮮爽清甜的果露,權當解口腹之欲,消夏日煩悶。

午後,她依舊坐在梧桐樹下,慢啜茶飲,靜靜聽小桃絮絮叨叨說着外頭聽來的新鮮八卦。

“英國公府的人,昨日被押去斷邢臺問斬,滿城百姓都擠着去看熱鬧。”

“坊間傳言,廢太子妃心有不甘,魂魄遲遲不肯歸去,常常徘徊不散,太子請了永安寺主持做法事超度。”

姚知韞倚在樹下的搖椅上,拿書卷輕蓋着臉。暖陽烘得周身發暖,她懶懶倦倦的,偏生不想動彈,靜靜聽着那些閑話入耳。

心底不由得生出幾分戲谑,孟瑾瑜昔日那般明媚端莊、一身榮光的人,出身名門,穩坐東宮,若是不出意外,本是未來的皇後,奈何風雲瞬息萬變,一夜之間,一切便煙消雲散。

這個世道本就吃人不吐骨,權力是安身立命的依仗,亦是致人赴死的深淵,也難怪那麽多人明知兇險,依舊趨之若鹜。

至于英國公府,不過是自作孽不可活,她生不出半點同情。也不知自己哪裏得罪了宋家,賞菊宴上沒能構陷成局,便散播流言污她清白;計謀落空,又生歹念,竟想下毒謀害她,若不是常嬷嬷發現及時,恐怕她要遺憾終身。

毒計失敗,又想用滾燙的湯水毀她容貌,宋家究竟與她有什麽深仇大恨?難不成上輩子她掘了他們家祖墳?

再想想他們做的那些事:逼良為娼、逼民為奴、草菅人命、倒賣礦脈、謀取暴利,哪一條都沒有活着的理由。只是牽連了那些無辜之人,不過,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受了英國公府的恩惠,自然也要承擔相應的責任。

姚知韞掬不起半分同情。

思緒轉動,便轉到了自己身上——霍抉那麽忙,她都想他了。

她想去莊子上看看,卻一直沒空,也不知道玉米長勢如何;還有學堂,也該建好了,她也想去瞧瞧。

況且今日是雅韻堂重新開張的日子,她也該去看看。

想着霍抉晚歸,她倒不如去雅韻堂等着,說不定等她回來時,他也回來了。

打定主意,她便喚來小桃,換了一件素淨的衣服,帶着芙蓉出了門。

雅韻堂在豐豫街的東側,豐豫街乃是京城最繁華的街道,茶樓酒肆、紅樓曲坊鱗次栉比,處處極盡奢靡排場,雅韻堂自然也不遜色,門面修葺得氣派軒昂,極是惹眼。

可姚知韞并未走正門,反倒繞至彙通巷,從後院側門悄聲入內。院中幾個學徒正紮着架子練戲,年紀雖輕,唱念身段卻已像模像樣。她穿過後院,徑直踏入後臺。

周班主聽聞她來了,連忙匆匆迎上,一路連聲賠罪,口口聲聲“有失遠迎”。

姚知韞目光掃過後臺,只見新制的戲服在她先前指點之下,已有極大改觀,隐隐透出幾分現代戲服的利落雅致。而一衆伶人原本便功底紮實,唱念作打各有章法,如今再融入她提的些許新式路子,竟愈發耐看,連她自己都忍不住暗暗期待新戲登臺。

今日雅韻堂開排的新戲,正是她極喜愛的《鎖麟囊》。因偏愛劇中薛湘靈,她從前曾反複看過無數回,大半唱詞都爛熟于心。

周班主特意幫她留了最好的位置,挂了紗簾,外面看不清裏面,她卻能一目了然地看清戲臺。她透過紗簾看着

不多時,鼓板輕敲,絲竹緩緩而起,臺上旦角輕移蓮步,婉轉開腔。

那唱腔是她再熟悉不過的調子,一字一句,一板一眼,皆是刻在記憶深處的唱詞。明明是這異世戲臺上的新腔,入耳卻恍如隔世,恍惚間竟分不清身在何處。

熟悉的唱詞一遍遍撞進心底,往事與現世交錯重疊,鼻尖微微發酸,心神也跟着飄遠,久久回不過神來。

臺上水袖翩跹,唱腔凄婉又通透,唱盡了薛湘靈的一生——從錦衣玉食到颠沛流離,卻因一念之善,終得苦海回身,善果圓滿。她雖養尊處優,卻不刻薄、不勢利;家遭橫禍,也沒有怨天尤人,反倒收斂嬌氣,學會隐忍,始終保持着善良本心。

正如她唱的那般:“一霎時把七情俱已昧盡……他教我,收餘恨、免嬌嗔、且自新、改性情,休戀逝水,苦海回身,早悟蘭因。”

這樣的一個人,曾經在她絕望的時候,像一盞燈,長久而明亮地照亮過她。

她怔怔坐着,一時忘了身在侯府深院,忘了朝堂詭谲,忘了周遭算計。

仿佛又回到了從前那個喧嚣熱鬧的世間,買了一張票,聽了一出戲,壓下了一個荒誕又懦弱的想法,薛湘靈也成了她生命中長久的信仰。

曲終人散,絲竹漸歇,伶人依次退場,只剩下滿場餘韻。

姚知韞仍靜靜坐在包廂中,沒有起身。

她望着空蕩蕩的戲臺,一時出了神。

一樣是深宅大院,一樣是世事難料,一樣是前塵如霧。臺上唱的是戲,臺下坐的是她。恍惚間,竟分不清自己是看客,還是戲中人。

正出神間,周班主滿面喜色地掀簾進來,笑意幾乎要從眉眼間溢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