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利弊權衡,姚知韞心中通透。霍家縱使沒落,亦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家業豐厚、油水十足,自然有人願意出面照料未成年的幼子。
縱然皆是利益權衡,這些族中親長也算盡心盡責,好歹護得霍抉平安長大。想來他父親早已看透宗族涼薄,深知幼子留守霍家,終究難逃算計、難以立足,故而早早督促他入仕立身。有了官職傍身,縱使族人暗藏私心,也必然有所忌憚、不敢妄動。
父母愛子,則為之計深遠。
這大抵是霍抉灰暗過往裏,唯一的慰藉——他曾被父母真切、赤誠地深愛過。
姚知韞将臉深深埋入他的肩窩,掩去眼底泛起的濕意。她不願讓他看見淚水,更不願讓他誤以為自己是在同情他,她只是純粹地、徹骨地心疼他。
“霍沉舟。”她悶悶喚他,語聲低沉,帶着幾分沙啞,“你想怎麽做?”
霍抉指尖輕輕摩挲着她柔順的發絲,沉默良久,遲遲未曾應聲。沉寂不斷蔓延,直至姚知韞擡眸望他,他才淺淺一笑,語氣淡然:“分宗。”
姚知韞眸光驟然一凝,心底掀起驚濤駭浪,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他早已查清雙親被害的血海真相,卻隐忍至今、遲遲不動手。以霍抉睚眦必報的性子,這般平靜定然暗藏籌謀。
她記得二人定親之前,孫穎便曾與她談及霍家族人,頗多微詞。那時她只想安穩度日、清淨度日,難免心存顧慮,霍抉彼時便直言,他早有分宗的打算。
他将血海深仇隐忍不發,靜靜蟄伏、靜待時機,所求的,竟是徹底與霍家分宗、斬斷糾葛?
歸根結底,依舊是為了她。
姚知韞垂眸思忖之際,霍抉清冷淡沉的聲音緩緩響起:“借着小林氏瘋癫吐露的真言,将這樁陳年舊案重新掀開。太夫人惜命畏罪,為求自保,必定會主動提請分宗,我只需順水推舟即可。”
“那你的仇呢?”姚知韞輕聲追問。
霍抉笑意微涼,涼薄得無半分暖意:“報仇未必非要你死我活。有時候,活着,才是最極致的煎熬。”
姚知韞默然沉吟。誠然,如今的小林氏便是如此。無論她是真瘋還是裝瘋,往後餘生,都只能困在方寸院落裏茍延殘喘,空有性命,毫無生趣。
生不如死,大抵便是這般模樣。
“此番科舉取士,寒門士子居多,想來是陛下有意為之。”霍抉不動聲色轉開話題,不願讓她深陷過往糟心事緒。
姚知韞斂去心頭雜念,将注意力落在科考之上。此番殿試,高居榜首的兩位皆是寒門學子,反倒此前穩居榜首的王嗣源,最終只落得探花之名,顯然是帝王刻意安排。她淡淡開口:“陛下這是有意洗牌。崔家倒臺後,沈家、裴家之流,朝堂勢力皆不足為懼,世家勢弱,他便順勢提拔寒門,用以制衡殘餘世家,當真是深谙帝王心術。”
霍抉望着她眼底幾分了然又略帶不屑的神色,不自覺彎了彎唇角,掌心輕輕揉了揉她錦緞般的發絲。
姚知韞不耐地瞪了他一眼,擡手攏好被揉亂的鬓發,随即問出心底疑惑:“那王嗣源此番高中,會不會順勢入朝入仕?”
王家百年以來獨善其身,深耕治學、不問朝堂紛争。可王守已然應允出任五皇子授課恩師,顯然早已動了入世之心,此番會不會借機讓王嗣源踏入仕途?
“不會。”霍抉答得乾脆利落,“王嗣源此刻入仕,只會讓滿朝目光盡數聚焦王家。這是陛下樂見的,卻絕非王家想要的。趙鶴軒伏誅、崔家覆滅,朝堂制衡崩塌,陛下急需新的勢力牽制太子趙鶴羽,王家的立場便至關重要。若王嗣源驟然入世,便是公然釋放信號,宣告王家涉足朝堂、依附五皇子。王家雖有入世之心,卻絕不會這般過早暴露鋒芒。”
姚知韞垂眸沉思,心底暗自感慨,朝堂權謀步步皆是算計。難以想象霍抉常年身處這波詭雲谲的棋局之中,是如何步步為營、謹慎周旋,方能不落入任何人的算計。
“不是說陛下龍體欠安嗎?”
霍抉漫不經心地纏繞、把玩着她纖細青蔥的指尖,語氣清淡如常:“陛下看似春秋鼎盛,不過是刻意造勢,為日後布局罷了。”
姚知韞心頭微驚。他說“春秋鼎盛”四字時,語氣晦澀蹊跷,毫無半分篤定。
近來宮中人人皆傳,陛下體魄康健、精力充沛,更有後宮貴人接連懷上龍裔,皆歸功于淩霄道長煉制的丹藥。可歷朝丹丸,多以丹砂、五金礦石煉制,暗藏重金屬劇毒,最是傷身折壽。千古明君唐太宗,晚年亦沉迷服丹,後世考據,其駕崩根源便是丹藥中毒。
這般看來,所謂春秋鼎盛,不過是虛假表象。難道是霍抉暗中動了手腳?
一個念頭猝不及防撞入心底,她倏然擡眸,難以置信地望着霍抉:“淩霄也是你的人?”
霍抉垂眸,狹長眼睫掩去眼底所有深意,未曾否認,只微微壓低嗓音,輕聲問:“害怕了?”
他心思深沉、籌謀千裏,向來睚眦必報、絕不姑息。
姚知韞怎會聽不出他語氣裏的試探。她輕輕嘆了口氣,柔聲開口:“我只是擔心你。宮中局勢瞬息萬變,步步兇險,萬一稍有差池——”
霍抉緊繃的身子微微放松,将她抱得更穩,語聲溫柔又篤定:“我自有分寸。如今我有摯愛相伴,未來還會有子嗣承歡,絕不會再行冒險之事。”
此生有她,他唯求歲歲安穩、長長久久,盼得兒女繞膝、歲歲圓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