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着,她看向對面的吳稚躍,從前她只當對方只是個大夫,可這些日子以來,他做的那些事絕對不是一個大夫那麽簡單,清和居也絕對不是一個簡單的藥鋪那麽簡單。
只看他短短半日便将太子與耿家的事查得清清楚楚,兩個時辰便将蘇文卿的底細放在她的面前,這般能耐,足以見端倪。
若她猜得沒錯,清和居至少是一個情報據點,而他是霍抉的人,所以霍抉的情報皆是出自他手。
被她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吳稚躍連忙點頭應和,“那是自然,周班主安心唱戲便是。”
有了這句保證,周班主臉上陪着笑頻頻點頭,再度追問曲目。
姚知韞從袖中抽出一個藍面薄冊,“唱上一出——《風波亭》”
周班主接過,翻了兩頁,眼底當即燃起熾熱的光彩,心底忍不住叫好,他們唱戲唱的是禮義廉恥,忠臣良将,這樣的戲文即便抛開旁的用意,也應該搬上戲臺,他當即拱手應道,“夫人這本戲寫得極好,字字泣血,句句昭忠,小人這就回去讓他們好好排練。
說着他微微一頓,“不知夫人大打算什麽時候開場?”
姚知韞朝着吳稚躍看過去,“這便要看吳公子的動作有多快了?”
吳稚躍頗為好奇地取過戲本,匆匆翻閱幾頁,心中暗道,這是為霍抉量身定做的嗎?這一出千古奇冤唱完,百姓難免會将霍抉與戲裏的這位岳公聯系在一起。
只是如此一來,必會引得那位更加猜忌,武将有了兵權,便不能有名聲,不然護國公也不會擔着性情暴戾,好色奢靡的名聲了。
姚知韞似是看穿了吳稚躍的顧慮,幽幽地開口,“不唱,那位便不會忌憚了嗎?”
如果結果已經注定,那她又何妨給霍抉添上幾分助力,忠臣良将蒙冤受屈,民意不可違,若上面那位一定要給霍抉安上污名,那霍抉為了自保做些什麽,亦是人之常情。
她沒什麽迂腐的忠君思想,她只要自己的丈夫平安。
皇帝輪流做,明日到誰家,又有誰會知道?
吳稚躍眼眸微閃,看向姚知韞的目光似乎多了一份敬重。
吳稚躍的動作極快,不過兩日,太子與耿家勾連的醜聞便傳遍市井街巷,朝野上下為之震動。
随之而來的太子好男風,私囚崔景衡,借其籠絡軍中副将宋旦,以及翠微山爆炸一案的隐情,也接連被扒出,層層揭破。
又過了幾日,雅韻堂的《風波亭》風風火火地開唱了,連着唱了三日,場場座無虛席,就連門外也聚集了不少百姓坐在臺階上聽。戲文裏岳公蒙冤的故事牽動人心,百姓感念忠良,自發在四井門附近搭建祈福臺,為霍抉焚香祈願。香火日夜不絕,衆人紛紛議論,直言晉國公蒙受不白之冤。
消息傳入宮中,龍顏大怒,皇帝接連兩日摔了奏折,皆是彈劾太子失德,更有甚者直言請奏廢黜儲君。都察院那些禦史們言辭犀利,朝堂之上,竟有人不惜以死進谏。
迫于朝野壓力,皇帝只得下旨将太子禁足東宮,皇後也因此受到牽連,如今德妃協理六宮,甚得陛下信任。
姚知韞自然不會理會外界沸沸揚揚的流言,只默默地數着霍抉入獄的日子,至今已有半月。
過了龍擡頭,天氣一日暖過一日,芳菲苑柳絲抽芽,桃杏打朵,只是早晚仍是料峭春寒,夜半時分,她常自夢中驚醒,錦被冰涼,小桃怕她受寒,又添了一床薄被,卻依舊驅不散心底深處的孤寂。
也不知霍抉在牢中過得如何,吃得好不好?會不會冷?有沒有被子禦寒?
她——想他了。
心裏一遍遍地念着他的名字,抱緊他曾經枕過的枕衾,仿佛還能嗅到一絲屬于他的氣息。
想着霍抉,睡意全無,姚知韞索性披衣起身,坐在書案前,目光落在吳稚躍午後送來的卷宗上,卷宗裏詳述了宋旦是如何被太子發現肖想崔景衡,又是如何将崔景衡送到宋旦的床上,以此要挾他引爆翠微山。
線索羅列得十分詳盡,可難題依舊卡在崔景衡身上,若是他不出面作證,便無法将宋旦的所作所為,直指太子。
辦事的一直是青梧閣的老板廖畢鶴,即便清和居消息網龐大,也查不到廖畢鶴與太子之間直接勾連的實證。
這樣一來,太子說到底只是失德,昔日趙鶴軒那般的惡行,皇帝尚且只是囚禁,直至其萌生反意,才痛下殺手,照此看來,僅憑德行有虧這一條,未必能一舉扳倒太子。
可她不這麽認為,有了趙鶴軒的前車之鑒,皇帝怕是如驚弓之鳥,對手握勢力、行事逾矩的太子,心中必然戒備重重。如今遲遲未曾痛下決斷,不過是朝中暫無合适人選接替儲君之位罷了。
不過沒關系,這次的目的本身就只是為了救出霍抉,至于太子能不能獲罪,大可從長計議,慢慢來便是。
她翻動着卷宗,最後那一頁是關于蘇文卿的。
她還記得吳稚躍遞給她這些消息的時候,看她的眼神,同情?或者還有一絲欣慰。
她并未打開看過,只覺得蘇文卿的過往如何皆與她無關。
她沉吟片刻,終是擡手翻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