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
馬車停穩,林叔常嬷嬷她們早早候在府門前,階前擺着清水,燃了火盆,艾草,依舊例拂去塵穢,霍抉淨了手,展開雙手任由常嬷嬷用艾草上上下下拍打,又跨了火盆,才進了府門。
從大門到歸雁居,霍抉的掌心始終與她相握,不曾有須臾放開。
淨房早早背下了熱水,淨臺上擺了乾淨的衣衫,丫鬟婆子都識趣地退了出去,悄然合上房門,将空間留給二人。
姚知韞輕擡素手,想去解他腰間系帶,指尖卻控制不住地微微發顫,試了幾次始終無法解開,霍抉見狀輕輕擡手按住她的手。
她輕輕掙脫,執拗地重複着這個動作,她低垂着頭,唇瓣緊緊抿着,拼命壓抑着喉間翻湧的哽咽,可淚水終究不受控制,像斷線的珠子簌簌墜落,一滴又一滴砸在霍抉的手背上,溫熱滾燙,痛了他的心。
“韞兒……,”霍抉心疼的不知如何是好,連忙将她攬在懷中柔聲安撫。
姚知韞抽噎着,心緒稍穩,才又退後兩步,再度去解他的衣帶,霍抉将手覆在她的手上,一如既往的涼,牽着她一同動作,緩緩褪去衣衫。
褪盡衣衫,他清瘦的身體展現眼前,姚知韞細細掃過,除了清瘦了些,并無傷痕,她的心直到此刻才徹底落地。
水汽氤氲,漫起薄薄的白霧,模糊了周遭的景致,也将二人包裹在這片溫柔天地裏,她取過棉巾細細地為他清洗身體,一點點一寸寸,擦拭得乾乾淨淨。
洗了許久,姚知韞取來乾淨柔軟的棉布,細細地替他擦乾發絲水漬,又親手為他換上一身月白色松紋直裰,衣服上的松紋是她這些時日一針針繡上去的。
她還記得他初回來的那年中秋,他讓她幫他做件衣服,她出于感激,答應了的,可那件鬥篷卻半途擱置,至今也沒有繡完,後來漸漸地就忘了。
這次他身陷囹圄,她反倒想起來這件事了,将那件鬥篷翻出來繡完,又做了好多件直裰,想着等他回來穿。
只是她還是手藝不精,做得有些大了,穿在身上空蕩蕩的,想着這些,她眼眶再一次泛紅,眼看着又要哭了。
霍抉趕緊地将人抱在懷裏,“我的好夫人……祖宗……,你可別哭了,你哭得我心都要碎了。”
二人出了淨房,前廳桌上已經放了膳食,是羊肉餡的餃子。
姚知韞将食盤推到他的跟前,“回家的餃子出門的面,多吃些。”
霍抉拿起筷子,接連吃了兩大盤,腹中早已飽腹,可看着姚知韞還是不停歇地往盤子裏夾餃子,他便只好不停歇地吃。
一來二去的,他足足吃了近百個餃子,見姚知韞還要往盤子放,他只得擡手按住,又好氣又好笑,“夫人這是打算,把我半月在牢裏缺的吃食,一次性全都補回來?”
此刻姚知韞才猛然回神,意識到自己失态,赧然地低下頭,耳尖泛起一抹淺紅。
她輕咳兩聲掩飾自己的不自在,順勢轉開話題,“朝廷那邊怎麽說?”
“罰奉一年。”霍抉言簡意赅。
姚知韞靜靜等候下文,半晌卻再無言語,不由詫異擡眸,“沒了?”
“沒了。”霍抉身子往後靠了靠,神色淡淡的,“陛下還指望我繼續督辦黑火之事,自然不會削我官職。将我關押半月,不過是敲打一番,讓我認清自己的命數全系于他一念之間。”
霍抉唇角勾起一抹涼薄的笑意,滿臉譏諷,“他自認掌控全局,先囚後赦,施些所謂恩典,無非是想逼我俯首感恩。”
姚知韞輕輕嘆了口氣。一國君主不思安民理政,反倒整日沉溺于朝堂制衡、權術算計,實在令人唏噓。“只可惜,此番終究沒能一舉扳倒太子。”
霍抉伸手握住她的手,眼底漾起了笑意,“怎麽會可惜?我在牢裏可是聽聞夫人那出戲唱得極好,聲勢浩大。”
這話一出,姚知韞心頭頓時起了幾分嗔意,這家夥在牢裏倒是消息靈通,卻只托人捎出來幾句平安,倒是千叮咛萬囑咐的讓她不要去牢裏看他。
想到這裏,她忍不住攥起軟軟的拳頭,輕輕捶在他的胸口,站起身離開餐桌,偏過頭氣鼓鼓地坐在軟椅上,不再理會霍抉。
霍抉眼底噙着淺淺笑意,緊随其身邁步上前坐在她身側,長臂一手,将人緊緊抱住,姚知韞本想硬氣地掙紮兩下,端起幾分架子,可她實在貪戀他的懷抱,心底思念早已泛濫,她象征性地掙了兩下,便順勢安靜下來,軟軟地窩在她的懷裏。
霍抉指尖溫柔地穿梭在她的青絲間,靜默良久,緩緩開口,低沉的嗓音落在她的耳畔,“夫人,辛苦了。”
姚知韞臉頰貼着他溫熱的衣襟輕輕蹭了蹭,沒有應聲,反倒問了個不相乾的話,“沉舟,你喜歡我嗎?”她心裏自然是篤定的,可她就是想聽他說。
“喜歡,”霍抉沒有絲毫的猶豫,“喜歡,喜歡,喜歡……。”他一遍又一遍,不厭其煩地重複着。
姚知韞倏然擡頭,主動覆上他的唇,将那一遍遍的‘喜歡’封在唇齒之間。
霍抉眸色一深,順勢扣住她的後腦,加深這個吻,舌尖相纏,輾轉厮磨,唇瓣從微涼到炙熱,将半月積攢的思念與牽挂,融在這一吻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