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誰?
姚知韞看着蘇文卿的臉,聽着他那一聲囡囡,她心頭猛地一顫,只有前世的爸媽曾這般喚過她。
那日在歸雲酒樓再次見他,她問他為何要那樣做?那樣地護着她,他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你是我妹妹,是我唯一的親人。”
說這話的時候,他眉眼淺淡,目光真摯。
如今再見蘇文卿,她心中似乎真的就放松了下來,望着他伸來的手,沒有遲疑,将手放在他的掌心,他掌心溫潤微涼,不似霍抉那般粗糙,也沒有霍抉那般總是帶着滾燙的溫度,卻讓人安穩。
姚知韞微微一怔,眼眶泛紅,這是——哥哥的溫度嗎?
姚知韞踏出殘破的馬車,滿目血色狼藉,林間青草盡數被鮮血浸透,暗紅血色滲入泥土,腥甜凜冽的氣息撲面而來。十餘具黑衣死士的屍體橫七豎八倒落一地,兵刃斷折散落四處,處處都是厮殺過後的慘烈痕跡。
方才壓下的反胃感再次翻湧而上,酸水一遍遍沖上喉頭,折磨得她五髒六腑陣陣抽痛。
可目之所及,隐棠單膝跪伏在血泊之中,衣袍破碎不堪,深淺交錯的傷口遍布全身,血水順着衣料滴落,染紅了身下寸寸土地,不遠處的歸塵和藏花皆是傷痕累累。
最後她的目光落在那具依舊維持着雙臂撐開,抵住車門的姿勢的屍體上,冰冷的刀刃貫穿她的身軀,鮮血早已凝固發黑。
姚知韞指尖發涼,強烈的眩暈與惡心席卷全身,胃裏再也抑制不住翻江倒海,她只能死死咬緊牙關,硬生生将已在喉間的酸澀壓回去。
她不能吐,絕對不能。
這些人用命護她,遍體鱗傷,她又怎麽能辜負。
風穿林而過,拂過滿地血色,帶起一縷縷濃重的腥風,她靜靜地立在原地,臉色慘白如紙,緩緩阖上眼睛,壓下心口悲涼。
她轉身朝着蘇文卿屈膝行禮,聲音清淺又沙啞,“勞煩……蘇公子将我的暗衛送到清和居。”那聲兄長輾轉再三她終究還是沒能喊出口。
蘇文卿眼底極快的掠過一絲失望,轉瞬便消散無蹤,面上卻依舊溫潤如水,輕聲的應着“不麻煩,”随即揮揮手,身後随性的侍衛立刻上前,為隐棠她們處理了傷口,又妥帖的收拾好墨隐的遺體,井然有序準備返程。
馬蹄聲急,由遠及近,淩厲而慌亂,塵土飛揚間,一道玄色的身影翻身落馬,幾乎是踉跄着掠奔而來。
是霍抉。
他沖到姚知韞身前,不由分說地将她狠狠箍入懷中,雙手克制不住地顫抖,懷抱卻緊得極致,力道洶湧,幾乎要将她揉進骨血,緊得讓他險些喘不過氣。
看到老嚴發送的信號,霍抉方寸大路,一路快馬加鞭,疾馳狂奔,他甚至只能馬不停蹄地趕路,不敢多想,她要是有個萬一,他要怎麽辦?他滿心滔天的自責,一遍遍地痛斥自己,他明知京城虎狼環伺,怎麽能讓她孤身獨行?
姚知韞被他這般緊緊抱住,才終于放松下來,将臉深深埋進他的衣襟,隐忍許久的淚水奪眶而出,壓在心底愧疚、自責傾瀉而出,都是她的錯,若不是她要提前離席,這場血禍便不會發生,墨隐也不會死,一切皆是因她而起。
霍抉掌心一遍一遍摩挲着她的脊背,壓低了聲音反複安慰,“沒事了,沒事了。”
“墨隐……”她肩頭顫抖,哭聲細碎哽咽,心口堵得發疼,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我知道,我都知道……,”霍抉将她抱得更緊,語氣也愈發沉澀壓抑。
手上安撫着姚知韞的手并未停下,霍抉的目光看向蘇文卿,微微颔首致意,這一禮,無聲卻鄭重,是他發自肺腑的感激,若是今日沒有蘇文卿出手相救,他不敢想象結果會如何?
“青木……,”他壓着情緒,不想驚擾懷中人。
青木心領神會,已經上前檢查,光天化日之下,十裏外便是京郊大營,竟然有人敢在此地刺殺夫人,派出如此多的死士,究竟是誰要将夫人置之死地。
姚知韞躺在床上,睡得極不安穩,纖長如蝶翼般的睫毛還凝着晶瑩的淚珠,她将錦被緊緊攏在胸前,眉心蹙起,睡夢中或許還在重複白日林間血腥驚魂,身軀時不時輕抽幾下。
霍抉坐在床邊,牢牢握着她微涼的手,在她不安時收緊掌心安撫,另一只手有節奏地拍着她的肩膀,漸漸地她安穩下來。
唇間偶爾喃喃着什麽,霍抉貼近細聽也沒有聽清楚她說些什麽。
望着她緊縮的眉峰,他想揉開她眉間郁結,又怕自己粗糙的指腹吵醒她,她喝了安神藥好不容易才睡着。
最終,霍抉索性和衣躺在她身側,将她抱在懷裏,暫時将外面的風波抛諸腦後。
姚知韞陷在沉沉夢境中,意識在一幕幕往昔中反複游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