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抉一副‘真聰明’的神情,“梓州的守将王樸廷,原來是平陽的守将,梓州以北丢了之後,閑居京城十餘年,梓州的事情爆發後,陛下想制約于幽禾,無奈之下才起用了他,領兵五千鎮守梓州,可梓州并無天譴,而王樸廷與東琅血海深仇,戰事一開必定不死不休,可梓州只有五千兵馬,如何敵得過東琅的五萬精兵,必定向幽禾求援。”
他稍稍一頓,“如此一來,兵權勢必再度攏在幽禾手中,陛下多疑,特別是這兩年就怕将領借着軍功做大,慣用文臣宦官監軍,分兵牽制、糧饷卡死,不然他也不會派趙虢到八陉任監軍。”
姚知韞點點頭,這一點她能理解,不外乎帝王的制衡之術。
霍抉輕笑一聲,輕輕拍了兩下她的頭,以示嘉獎,繼續說道,
“如今麗妃馬上要生了,太醫診斷大概是皇子,如是存了心思,于幽禾一定會保存實力,又怎麽會損耗馬兵?最穩妥的法子就是固守八陉,如此一來,梓州就危險。”
姚知韞恍然,所以要保住梓州,不能依靠于幽禾,只能從京城調兵,或者派一個更高職級的人去調兵遣将,但于幽禾在八陉十多年,部将都是自己人,幾乎就是八陉的土皇帝,只看趙虢去了一年多愣是沒有插進去手就知道了,所以空降不是最優解,那就只能從京城調兵,霍抉是京營提督,也是最合适的人選。
“于幽禾真的會不管梓州嗎?”在她的認知中,鎮守邊疆的将領或士兵,怎麽能眼睜睜地看着敵軍侵犯自己的領土而無動于衷?
“支援的方式有很多種,”霍抉聲音有些飄,當年萬峰不也打着支援的旗號,将她的父親置之死地,他眼底極快的閃過一絲抓不住的東西,姚知韞并未看見。
但這句話她懂得,上有政策,下有對策,打贏一場仗很難,輸掉卻是極容易的。
于幽禾不願意打,但若有皇命壓着,自然也會象征性地出兵支援,然後輸上兩場,為保八陉安危,便可以穩穩地退,可那樣就等于放棄了梓州。還可以報損增員來壯大自己的軍隊,屆時于幽禾坐大,麗妃若是再生下皇子,心思昭然若揭。
“打仗,你……要去嗎?”她聲音小小的,內心裏她是不想讓他去的,可她也知道,若是有需要他一定會去。
霍抉撫摸着她的頭發,沒有說話。
他想說東琅不會打過來,可終究沒有說出口,東琅如今災情嚴重,丹河水是他們唯一的希望,再加上梓州的礦脈,此前東琅就一直虎視眈眈,這次怕是勢在必得。
趙虢想用梓州換八陉的兵權,為達到這個目的,不惜将梓州的布防圖洩密給東琅,若不是薛輕羽一直盯着,怕就要出大事了,梓州若是丢了,東琅兵臨八陉城下,皇上自然不會放過于幽禾,屆時兵權就算是到不了趙虢手上,在新的将領接手八陉之前,趙虢也會是最大的獲益者。
其實丢了梓州對于幽禾來說并非全無風險,若東琅貪心不足,一路挺進,兵臨城下,那就是一場惡戰,只不過他在賭。
一來八陉憑借天塹,易守難攻,東琅耗不起,如今要打梓州,無非是趙虢給了消息,于幽禾不會馳援,再加上水源和礦脈,值得一搏,可若是攻八陉,他們不敢,也打不起。
二來他篤定陛下不會放着梓州不管,他只要佯裝增援,再假裝不敵敗退,就算到時候會被申斥,再加上麗妃在宮中吹耳邊風,最多罰點銀錢,于幽禾這些年在八陉,又怎麽會差那點錢呢?
霍抉将下颌輕輕放在她的頭頂,不讓她窺見眼底的擔憂,他就怕這次皇上會想一鼓作氣收複梓州以北的十三州,可大晉今年的災情嚴重,經不起大戰。
果不其然,消息當晚就傳入京,軍情緊急通政司不敢怠慢,連夜将奏折送進皇宮,趙厚從麗妃床榻上爬起來,眼底烏黑,頭痛欲裂。
高喬拿了藥丸吞服,才勉強撐起身,望着禦案上的折子,東琅竟然陳兵十萬在梓州城下,東琅這是趁火打劫。
霍抉是被連夜召進宮的,一路策馬狂奔,半個時辰不到就到了宮門,将馬缰扔給侍衛,他徑直進了禦書房。
他剛進門,趙厚便起身迎了上來,霍抉低着頭掩飾自己冷笑的,依着禮數行了跪拜禮,趙厚在他跪下磕頭時才虛笑着将人扶起。
趙厚攜着霍抉的手,一直到禦案左側上首的椅子旁才放開手,臉上堆積着笑意,可那雙眼眸中的陰郁卻是再也掩飾不住的。
左手壓着霍抉肩膀,“晉國公,請坐”
霍抉順勢坐在椅子上,嘴裏恭謹地說着,“謝陛下。”
趙厚手微微一頓,殺意在眼中一閃而過,旋即又呵呵地笑着,“德妃前些時日見了王家姑娘,喜歡得緊,想要給珩兒聘來做王妃,”他一邊說着,已經走回到禦案後,緩緩坐定,“不知晉國公……意下如何?”
霍抉心中冷笑,面上卻挂着得體的笑意,“皇子婚事是陛下的家事,自是由陛下決定,自古以來,兒女婚事皆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又何須詢問微臣的意見。”
趙厚呵呵呵地笑着,笑到一半劇烈地咳嗽起來,高喬快步上前遞上溫熱的茶水,目不斜視,趙厚接過輕啜一口,又緩了許久才緩和下來。
霍抉起身,雙手抱拳于胸前,“還望陛下保重龍體。”
趙厚擺擺手,淡粉色的絹帕捂住口鼻又輕咳兩聲,才啞着嗓子繼續說道,“無礙,無礙,淩霄道長的藥甚是有效,朕這些時日只是有些燥到了。”
霍抉目光淡掃,那絹帕上繡着睡蓮,聽說柔妃格外喜愛睡蓮,陛下為博美人一笑,在柔儀殿養了移栽了一池塘的睡蓮,請了專人侍弄,他垂下眼簾沒有接話,在趙厚的示意下,坐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