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完,就那般淺笑着看着他,看着他的猝不及防,看着他眼底閃着的光,那抹光層層沉澱最後凝聚成一片溫軟,他有一雙深邃的眼睛,似幽潭千丈,藏着萬千風霜心事深不見底,可此刻這一汪深潭中倒映着她的影子,如此的清晰,如此的乾淨,只有她的影子。
霍抉唇瓣蠕動,喉間哽咽,心口翻湧着滾燙的情緒,卻堵在喉間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伸出手将她緊緊抱在懷裏,緊的似乎要将她揉入自己的身體。
他像獨行萬裏的苦行僧,孤身穿行過荒林險徑,踏遍無邊荒漠,一路步履不停,不敢駐足,亦無處停歇。無數個孤冷難捱的日夜,他心底曾萬般虔誠地祈盼、卑微地渴求,能有一人,陪他共赴前路風霜。
如今,如願以償,卻又那般不真實。
姚知韞雙手環住他寬厚的脊背,安撫地拍着他的後背,繼而改為摩挲,一下又一下,似乎包含着千言萬語。
她再次開口時,聲音比方才輕快了許多,“沉舟,或許我還是無法做到像別人家的夫人一般,八面玲珑,幫你分擔許多事……。”
話未說盡,就被霍抉打斷,“做你自己就好,只要是你就好。”
“好。”
羅帳垂落,燭火搖曳,溫情攀升,他小心翼翼像捧着珍寶,融入彼此的身體,密不可分,任由戰栗,愉悅漫遍全身。
還有一聲疊着一聲的“愛你”。
不知霍抉用了何種手段,總之霍家沒人再登門,她也樂得清靜,經過了那麽多事情,她也是身心俱疲,正好趁這段時間休養一番。
只是天氣越來越熱,卻依舊沒有下一滴雨,旱情一日比一日嚴峻,大批受災流民陸續彙聚京郊,朝廷下旨命左斌帶人嚴守各處城關,細細盤查路人路引,嚴禁流民随意湧入城內,街市內外處處透着緊繃壓抑。
姚知韞心中挂念孫穎,她如今還在清源書院,算算日子眼看就要生了,城外流民四起、世道紛亂,她實在放心不下,當即差芙蓉前往昌平伯府傳話,打算将孫穎接入城中安置。甜水巷那處小院長久空置,略作打掃便可居住,安穩清靜,最适合養胎。
王夫人派了福嬷嬷來回信,王家在京中有宅子,過兩日便派孫懋修将孫穎接來,讓她安心養胎,不要操心這些瑣事,福嬷嬷臨走放下一百兩銀子,讓她看着給府裏添置些物什,國公府付之一炬,定然是有許多地方需要花錢。
還未等姚知韞推辭,福嬷嬷便笑着搶先開口,“知道姑奶奶不缺錢,這是夫人的心意,萬萬不可推拒,反倒生分了。”
姚知韞笑笑也就收下了,臨走時還是撿了兩筐竹外軒的蔬菜讓林叔派人送到昌平伯府。
隔壁國公府依舊是一片狼藉,還未開始修建,只是這事一向是霍抉處理,無需她過問,她也樂意當一個甩手掌櫃。
沈知節來了信,他一路南下購糧囤糧,起初還算順利,只是再往南,糧食的價格越來越高,已經遠遠超出他們預估的價格,各地糧商盡數捂倉囤粟,任憑出價多高也不肯出貨,民間存糧早已枯竭,照這般情形,市面上怕是不會再有糧食了。
姚知韞捏着信紙,眉間凝起幾分沉郁,雖然有了霍抉之前的警示,去年搶種了一些秋糧,可以抵擋一陣子,加上沈知節近兩月收購的糧食,不知道能不能扛過這次旱情,她不自覺地走到院子裏,擡頭望天,日頭烈的晃眼,萬裏長空片雲不生,沒有一絲落雨的跡象,乾燥灼人的光亮,壓得人心頭愈發沉悶。
旱情至此,糧食怕已經到了極限了,糧商定然是不肯再出售,她轉身回房,給沈知節回了一封信,讓他回京,交給芙蓉送到清和居,吳稚躍自有門路。
肚子微微一動,姚知韞會心一笑,這小家夥最近倒是活躍得很,常常在她肚子裏打滾,睡前還要和他爹玩上好一會兒才肯睡覺,玩高興了會踢她一腳,不盡興了就翻身打滾,真希望他是個精力十足的小子,這個世道女子艱難,少時有父親護着,長大了有哥哥護着,才不至于被人欺負了去。
她開始想象他長得像霍抉,腦海中閃過那個嚴肅像個小老頭的霍抉,不過她也不得不承認,那個時候的霍抉長得很好看,身姿挺拔如松,寬肩窄腰的,面骨輪廓分明,劍眉斜飛入鬓,那雙眼眸不笑時冷冽迫人,可他朝她看過來時眼底會軟下來,能看見那裏藏着的萬般溫柔。
那個時候,她只是覺得他不像印象中的書生,在她少有的對男人的認知裏,書生該是眉目清和,書卷氣裹着一身柔和,就像蘇文卿。
也不像,蘇文卿也不像個書生,更不像商人,他更像是個貴公子,眼尾微揚自帶幾分矜貴,一舉一動都帶着雍容氣度,貴而不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