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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2 / 2)

林如海看着自己的長子。四歲的孩子站在書房裏,告訴他書房的香不對——這個年紀連香和氣味都未必分得清。他心裏一沉:誰教他的?誰教他的兒子分辨這些東西?

誰教你的?他問,你怎麽聞出來的?

張爺爺教的。星哥兒答。張大夫教認沉香白芷藿香的時候順帶教過,香有好壞,好香聞了叫人靜,不好的香聞了叫人昏。

林如海沒有再追問。他把星哥兒打發回後院,随即把管家林文叫來:昨夜誰進過書房,帶進去什麽東西——一筆一筆查清。眉頭擰着——長子才四歲,已經在分辨他書房的香了;這個本事學到哪一步、還有多少事是他做父親不知道的,比昨晚更讓他心裏不踏實。

林文領命下去。門口的人報:白日裏沒有人進過,晚間只有周姨娘端湯盒進過書房。林文便叫小厮把那只湯盒找出來細查——翻到底,夾層底下掉出一包用過剩的香末,紙裹還在。林文不敢自專,請了府醫來辨。府醫湊近聞了聞,又拈了少許,回禀:是暖情香,助興用的,尋常藥鋪不輕易賣。

人贓對上了。林如海把周姨娘叫來問了幾句。周姨娘跪着,沒有辯解,只說是自己糊塗,讓丫鬟去城裏藥鋪子買的——到這個份上辯解沒有用。林如海看了她一會兒。

禁足西廂,他說,沒有我的話不準出來。

沒打板子,也沒發賣、送莊子。周姨娘磕了一個頭,被帶下去了。她跪着來跪着走,走的時候腰背是直的——她賭的是老爺心軟,現在輸了一半,還有一半沒輸。

林如海生氣,卻做不到下死手。姨娘是主家的人,想親近他,手段不光彩,動機他懂——沒有孩子、沒有依靠,想争一個前程。何況周氏是母親走前安排的人,對着亡母挑的人,他更下不去重手。關起來,就當什麽都沒發生過,最省事。至于星哥兒學到調香這一步——張大夫是夫人請來的,他沒問郁蓁;被姨娘算計的事,傳出去也不像話,更不必攤開說。

**正院。**

非霜進來,聲氣壓得低:夫人,西廂那位,今兒個被老爺關了。

郁蓁擡眼。為了什麽?

書房外頭的,奴婢問到了。非霜說,昨夜她端湯盒進了書房,出來得晚。林管家查進書房的東西,小厮翻湯盒底下散着些許香末,府醫辨認了,說是暖情香。老爺吩咐禁足,沒打,也沒發賣。夜裏書房裏邊兒是個怎樣情形,只有老爺和她清楚。她頓了頓,奴婢猜:多半因着那香才留了一夜,只是門裏的事,實在是差不到。

郁蓁聽完,手指在賬冊邊上頓了一下。前幾日那句照常就是,像一根刺橫在喉嚨裏。湯盒、香末都坐實了——她當時要是讓非霜把茶樓查清,何至于此。

她沒有去找林如海對質。她自己的內院也沒管好。她也沒有去問星哥兒——星哥兒晨起請安回來,一切如常,什麽都沒提。他不想說的事,她不會問。可他早上從書房回來時太安靜了,像已經把該說的話說過了。

郁蓁的心裏不太舒服。她不吃這口醋。林如海睡了哪個姨娘,她不在乎。她在乎的是話報到跟前了,她卻擱下沒管。這口悶氣說不出口——說出來便是認自己看輕了凡人,她不肯。

她沒有動周姨娘本人。但接下來這個月,月例削了,炭火減了,周姨娘院裏的用度她卡得很緊。體面地熬着,比一頓板子更難受。原先每月按例送去的胭脂水粉停了,廚房也不再單獨給西廂留夜間的熱湯。規矩內的事,挑不出錯,少了就是少了。

杜姨娘從頭看到尾。周姨娘被關起來之後,她在西廂院門口站了一回,看了看緊閉的院門,又退回自己屋裏去了。此後更安靜,連走路都不出聲。

輕舟和花影在廊下碰了一回面。兩個通房對視一眼——花影嘴動了動又閉上了,輕舟搖了搖頭。誰也不敢先開口。

林如海沒把這事往郁蓁身上擱。姨娘算計的是他,關也是他關的——怪不到明媒正娶的妻子頭上。何況他仕途上多仗岳父提攜,內宅裏向來不敢拿旁院去沖正室;這一回更覺着,還是太太對他好,沒有為了争寵不顧他身子。他沒再去西廂,下值卻回正院比往常早些,進門先問她今日累不累,案上可有要他過目的。晚飯時多夾了兩回菜到她碗裏,聲氣淡淡的:還是正院清淨。

郁蓁應了,沒多話。他示好,她受着——西廂的賬是西廂的賬,他不欠她解釋。夜裏燈下他坐在外間翻文書,隔着一道門陪着;她在裏間做針線,針腳比白日密了些。兩個人誰也沒提周姨娘三個字,日子卻照常過下去了。

**一個月後。**

周姨娘在禁足中算了算日子,月事過了好幾天沒來。她心裏有數——八成是有了,可沒大夫一句話,不算數。她叫自己的丫頭遞話出去,要請大夫進門診脈。禁足本不能見外人,丫頭跪在院門口求了半天,只說姨娘身子不對勁,怕是有了,求放大夫進來。管事的一聽有了兩個字,哪敢攔着不報——老爺膝下只有一個嫡子,真要是喜脈,誤了事誰擔得起?趕緊報到郁蓁那裏。

郁蓁聽完,沉默了一會兒。禁足中的人鬧着請大夫,話又往喜脈上引——是真是假,都得看了才算。她擡了擡眼皮:叫府醫去看。

府醫去看了,脈确認了,有孕。一個月出頭,日子往回算,正是書房那晚前後。大夫寫了方子,交代了忌口,背着藥箱走了。

周姨娘躺在禁足的院子裏,閉了閉眼睛。到底是賭贏了。

消息報到正院時,郁蓁正在看賬。她頓了一下筆。當初外頭往西廂遞話,她擱下沒管;如今肚子裏坐實了——螞蟻爬上了桌,羞也有,惱也有。筆尖重新落下,只說了一句:

知道了。

她沒有多說。當了家,有些事不做不行——叫非霜把周姨娘的月例恢複,炭火供上,胭脂水粉照舊送,産期該備的東西一樣一樣列出來。産婆要提前找好,奶娘要提前物色,産房要收拾出來,該添的棉布棉花一樣不能少。周姨娘有孕,不管這胎是怎麽來的,她都得管。心裏再不痛快,該做的事一件不會少。

非霜領命,轉身前看了郁蓁一眼。前腳削了待遇,後腳又得加回去,周姨娘肚子裏那個還沒出生,就已經替她掙回了她輸掉的東西。郁蓁沒什麽表情,只說了一句:去吧。

杜姨娘聽說周姨娘有了身孕,在屋裏坐了半天。

她也想要個孩子。在這府裏沒有孩子就沒有立足之地。周姨娘這一步走得險,但走成了——肚子裏有了,主母就不得不供着她,老爺再惱也得顧着那腹中的種。杜姨娘翻了翻櫃子,那包藥還在。鹽商當初給周姨娘的丫鬟遞暖情香時,也給她的人遞了一份。她拿起來,又放下。

她怕。怕成了之後也像周姨娘一樣被關起來。被關不要緊,要緊的是關起來之後能不能有周姨娘的命。周姨娘一次就懷上了。要是懷不上呢?削了月例,斷了用度,在冷院裏熬着。這府裏這麽多人,少一個人吃飯沒人會問。她見過世家的後宅是怎麽吃人的——不聲不響,她堂姐人就沒了。

她想過抱周姨娘的孩子。反正周姨娘一個人也帶不過來,她幫着養,也算有個孩子傍身。但這念頭轉了兩轉,又按下去了。抱別人的孩子,得等落地,得等周姨娘松口或者主母點頭,中間變數太多。再往深處想——要是想把那孩子收成自己的,就得讓周姨娘沒福氣養。念頭一冒出來,她指尖發涼,趕緊壓下去,不敢再多想。

還沒到那個份上。周姨娘敢賭,她不敢。

她把那包藥又塞回了櫃子深處。留着,萬一哪天用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