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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1 / 2)

第48章

揚州林府。日子又過了些天。

巡鹽禦史府裏,明面上平靜無波,暗地裏卻把人心吊着。這一個府裏面啊,正經主子只有老爺夫人和少爺小姐;如今眼看就要有姨娘生小少爺,愛投機的下人們都動起來了。周姨娘那胎坐穩了,西廂安安靜靜;杜姨娘照舊不出門,輕舟花影也只敢偶爾找舊友聊一聊。林府裏誰也不敢在明面兒上提書房裏那檔子事,但是,誰不知道呢?在此之前,姨娘們都被郁蓁管得不敢冒頭,外面誰不說,林夫人管家手段一流。周姨娘突然來這麽一下打臉的,別說姨娘們被吓到了,下人們也怕撞刀尖兒上去——那多冤啊。夫人這回到底什麽時候動手?誰也不敢賭。

這都是常理。可旁人按常理去推郁蓁的火氣,多半都想岔了。誰都不知道,她本來就沒有那種對夫君的占有欲,她更在乎自己的不可冒犯。姨娘們若只走尋常争寵的路子,她睜只眼閉只眼就過去了。畢竟先前她們不冒頭,更多是林如海自己有求于她父親,才不去——郁蓁壓根沒卡着。這回周姨娘從後院裏跳出來,跟外人裏外勾結,既背叛林府,又踩了主母的面子。如今她沒有出手,只是在等周姨娘生産。等着、晾着,比當場發作更叫人慌。別人摸不清她會不會出手、什麽時候出手,一個個都吊着,只想靜觀其變。

阿愚趴在窗臺上,尾巴有一搭沒一搭地掃着窗沿。郁蓁看似悠閑地在理線——新送來的絲線要按色分好,手邊一绺月白,一绺鴉青,指尖撚開線頭,對着光看勻不勻。

阿愚忽然不動了。

尾巴停在半空。它閉着眼睛,神識鋪了出去,鋪得很遠,往京城方向。郁蓁沒擡頭,手上分線也沒停。阿愚隔三差五就掃一圈,掃到新奇的會跟她說,掃不到也正常。

過了好一會兒,阿愚睜開眼。

哦喲~賈敏開始不做人了。

郁蓁的手停了一下。

一句話從阿愚嘴裏出來,一波三折。能讓它說得這麽抑揚頓挫的事,絕不是府裏拌嘴那種小亂子。她沒有追問。阿愚也沒有細說。窗臺上它的尾巴重新垂下來,晃了晃,話到此為止。

入夜,郁蓁躺下。星哥兒在西次間睡着了,呼吸勻長。她把手搭在小腹上,要不要再生一個呢?凡間只有一個孩子,似乎就總有人會跳出來,乾擾她體驗生活的愉悅感。搭了一會兒,又拿開了。

**威遠侯府。正院。**

賈敏從床上坐起來了。

珍珠端粥進來,看見她坐着,碗差點沒端住——瓷碗在碟子上磕出一聲響。少奶奶已經躺了快十天。自打那只貓從牆頭竄下來撞在她肚子上,她往後仰倒,後腰磕在石階上,血順着裙擺洇開;大夫來了又走,說了那句往後怕是難了——是個已經成型的男胎,落地就沒了動靜,往後也再不能有了。從那以後她一直面朝裏躺着,不吃不喝不說話。珍珠端進去的粥擱到涼透又端出來,換了熱的又擱到涼透。

珍珠以為她快把自己躺死了。

可今天少奶奶坐起來了。

去,把玉兒的奶娘叫進來。貼身那兩個丫頭,也一并叫了。

珍珠應了聲是,放下粥碗就小跑着去了。賈敏沒有看她。她看着窗紙上的光影——躺了太久,身子使不上勁,兩條腿軟得像踩在棉花上;腦子卻從來沒有這麽清醒過。

從前她躺着的時候,腦子裏什麽都在轉:林如海打馬游街的白衣、定親宴上的龍井茶、下藥之後姑蘇來的事成了的信、郁蓁大着肚子的傳聞,還有徐莊遠那張永遠不擡起來看她的臉。翻來覆去,想得腦子發脹,也沒想出一個能用的結果。可今天她不翻了。

她不算了。不算成敗,不算後果,也不算自己還能不能在這個府裏待下去。一個生不了孩子的正室,在威遠侯府這種只看利益的地方,本來就沒有前程——既然沒有前程,那就給所有人留點東西。她要讓這個府從上到下都不好過,再把自己摘出去,乾乾淨淨回娘家。

奶娘來了。賈母當年陪嫁給她的人,跟了她多年的老人。兩個貼身丫鬟挑的是老實本分、不多嘴、手腳乾淨的,外加一個武婆子看院子。人到齊了,賈敏只擡了擡眼皮:

姑娘往後就交給你們,精心照料着,也不用聽旁人的話。你們只要能護好小主子,你們的家裏人,我這邊自有盤算。旁的事,一個字也別問。聽見沒有?

奶娘嘴唇動了動:少奶奶……

聽見沒有?

聽見了。奶娘應得急,抱着黛玉下去了。兩個丫頭跟着退。賈敏沒再多說——後面每一件事都可能把火燒到自己身上,女兒卻不能沾火星。女兒安頓好了,她才能動手。

她開始做事了。

先是徐莊遠各房姨娘妾室的待遇——以正室大度為名,每個院各加兩個婢女婆子。花的是徐莊遠的錢,賣的是她自己的人情,誰都挑不出半個字的理。姨娘們面面相觑:從前她不管這些,各院吃穿用度都是二太太那房統管,她只管正院那一畝三分地。如今冷不防撒了一回手筆,倒叫人摸不着頭腦。

再是府裏哥兒們的教育。學堂裏不單是大房的孫輩——徐莊遠庶長子徐世綸已經開蒙兩年,功課寫得潦草,人卻一肚子機靈;二房、三房也各有跟着念書的庶子,年紀有大有小,早過了認字的歲數,正是不服管教的時候。書童跟哥兒們差不了幾歲,不好直接遞話。賈敏繞得遠:讓人摸到幾個書童的家裏,或是同村鄰裏的熟人,銀子到位、話卻說得軟——只提哥兒坐得辛苦、夫子管得嚴,旁人若在跟前逗一逗、引一引,讓他們自己鬧起來,誰也賴不到正院頭上。沒幾天,學堂裏坐不住了:不肯背書,頂嘴逃課,徐世綸帶頭把硯臺推下地,墨濺了先生一身,二房三房的小的有樣學樣,夫子按不住。二太太三太太氣不過,去向太婆婆威遠侯夫人告狀——管家的是二房,管教孩子該找老太爺和老太太,誰會跑來問不管家的大少奶奶?賈敏連正院門都沒出。後來珍珠遞了句閑話進來,她捧着茶盞,只淡淡丢了一句:學堂裏的事,是夫子和老爺少爺們管的。我這兒輩分低,又是內宅婦道人家,管不到。誰知道,那些小小少爺們,是不是天生沒那個讀書享福的命呢?

姑娘們那邊也沒閑着。大房有庶女跟着教引學針線,二房三房的姑娘也有同齡的。她讓人偷偷往各房裏塞畫本子,又教底下人閑話裏夾些私定終身、狀元娶親的段子。丫頭們聽了新鮮,針線扔一邊,成天往窗前蹲着,外頭稍有動靜就伸脖子看,教引嬷嬷罵也罵不住。大宅子裏的孩子懂事早——話本子一旦當成對外界的啓蒙,日後再想扳回來,那難度無異于登天。

然後是對二太太和三太太。

二太太管着家,賬上就出了事。幾筆采買的數目對不上——不多,就是差了那麽幾兩銀子,怎麽查都查不平。庫房的鎖被人動過,鑰匙原好好收在匣子裏,第二日卻擱在了桌上。人事調度的冊子少了一頁——剛好是上個月新撥丫鬟去各院的那一頁。不致命,每件事都可以推說是底下人粗心,合在一起夠二太太焦頭爛額好一陣子。她心裏有鬼,抓不到人,氣得把賬房先生罵了三回。

三太太的陪嫁鋪子也開始出麻煩。有人到鋪面上來說布料褪色——那塊料子三太太親自驗過,根本不褪,來人卻不依不饒在門口鬧。接着隔壁傳話說做胭脂用的是壞東西,抹了臉上起疹子。真假摻半的話傳出去,客人就少了。掌櫃的連着三天來報,三太太查是誰在背後使絆子,查來查去查不出根,嘴上都急得起了一圈燎泡。

最狠的是給婆婆的那一刀。公爹徐齊合是威遠侯世子——侯爺徐定邦尚在——卻也曾養過外室,正是婆婆的親妹妹。當年吃姐姐的嫁妝、睡姐姐的丈夫,鬧得滿城風雨;事後人被遠遠打發,婆婆以為這樁爛賬翻過去了。

賈敏把珍珠叫到跟前,吩咐得明白:你去城西,找公爹當年那個外室。人還住那兒。找上門去,只說一句:威遠侯夫人,太婆婆,請她進府一敘。別的話,一句也別添。把人接進來,安在離正院最近的偏院。

珍珠愣住了:少奶奶……當真是老夫人要見?

你只管照這話傳。

珍珠不敢再問。她只記得傳話要用太婆婆的名號;太婆婆知不知道,她不敢問。外室信了「老夫人請見」,進了偏院。婆婆每天出門進門都能撞見那張臉——眉眼像,走路也像。第一日砸了一只茶盞,第二日又砸了一只。外頭傳是「太婆婆請進來的」,她趕不走;真要當衆否認,倒像駁老夫人的面子。

賈敏聽珍珠報完,喝了口茶。一無所有,便無所畏懼。明面上說一句為公爹名聲着想,就夠了。這些只是第一層。真正狠的還沒上桌。

過了些日子,她以為徐莊遠延綿子嗣為名,從外頭買了七八個揚州瘦馬回來。年輕、貌美,骨子裏帶着一股叫男人挪不開眼的東西。她給她們的身份是婢女,放在自己院子裏,明面上管得很嚴——不許單獨出院門,不許跟外院的小厮搭話,每日該做什麽針線、什麽灑掃,都有規矩。

消息傳開,各房都在看笑話。廊下兩個婆子蹲着擇菜,嘴上也不閑着:

喲,大奶奶這是給大爺備着生兒子呢。

生不了了還不找人?活該。

買一窩,也真舍得,七八個呢。

管她呢,花的是她自己嫁妝。咱們少嚼兩句。

沒有人真把這事放在心上。頂多嘀咕兩句敗家,第二天該乾什麽還乾什麽。

賈敏根本不攔着這些婢女在府裏走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