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银河系的边缘，在那片连星光都要花费百万年才能勉强照亮的虚空深处，存在着一颗没有名字的行星。
它从未被任何文明的星图收录，也不存在于任何导航系统的数据库里。
它的表面是焦黑色的玄武岩，偶尔有暗红色的岩浆从裂缝中渗出，在真空中迅速冷却凝结成玻璃状的固体。
这里没有大气，没有生命，甚至没有完整的地质运动——有的只有永恒的黑暗，以及一种足以让普通觉醒者瞬间崩溃的、无形的压迫感。
这颗星球是吞噬魔文明在银河系外围设立的最高等级会议地点。
三千年间，九柱臣曾在此聚集过七次。
每一次聚集，都意味着吞噬魔文明即将对某个星系发动灭族级打击。
而那些星系的坐标，如今早已在宇宙中永远消失了。
此刻，这颗死亡星球再次迎来了它的主人。
最先到达的是魇后。
她的本体是一团半透明的灰紫色能量体，没有固定的形态，边缘像被风掀起的薄纱一样轻轻飘荡。
她选择降在星球北半球最高处的火山口边缘，能量体略微收缩，凝聚成一个模糊的女性轮廓——这是她为了方便与其他柱臣交流而临时塑造的外观。
尽管这个轮廓没有五官，但从她“头部”微微倾斜的角度可以看出，她正在对这片区域进行某种深层次的感知扫描。
魇后的能力是心灵渗透。
她可以在瞬间潜入任何拥有心智的生物意识深处，剥开他们的记忆层，像翻阅一本摊开的书那样浏览他们的一生。
这让她成为九柱臣中最危险的情报收集者，也让她养成了每到一处新地点就先用精神力扫描周边环境的习惯。
扫描结果很快回来了。
这颗星球一如既往地死寂，除了岩层深处几只靠啃食放射性矿物维持生存的原始蠕虫外，没有任何值得关注的意识体。魇后于是收回精神力，静静地等待其他柱臣的到来。
她并没有等太久。
一道刺目的青光撕裂了星球的永久夜空，铁牙到了。
铁牙的本体是一颗直径约四米的银色金属球体，表面密布着数百万根直径仅有一纳米的可编程分子级切割丝。
这些切割丝可以在微秒内完成从发射到回收的全过程，射程最远可达三百公里，切割精度精准到原子级别。
他是九柱臣中单体猎杀能力最强的成员，三千年来亲手猎杀过的智慧生物数量以一个天文单位来衡量，其中不乏各星系所谓的“顶尖强者”。
铁牙收起外层的切割丝阵列，球体表面变得相对光滑。
他从空中缓缓降，砸在黑色玄武岩上，砸出一个直径十米的陨石坑。碎石向四周飞溅，尘埃在真空中缓缓飘散。
“我是第一个到的？”
铁牙的声音深沉而洪亮，是通过震动脚下岩石直接传递过来的。他转动身体，扫描了一圈周围环境。
魇后的能量体微微波动，像是在表达某种类似于“微笑”的表情。
“我比你早。”
铁牙发出一声短暂的声响，类似于冷笑。
“你那种能力，在任何地方都会是最先到的。”
魇后没有回应。
她很清楚铁牙对自己的能力既不屑又忌惮——精神渗透这种东西，对于习惯用暴力解决问题的铁牙来，属于“不够光明正大”的手段。
接下来的四个时内，其余柱臣陆续到来。
第三个抵达的是沉沦。与他相比，铁牙的出场方式简直称得上安静。
沉沦的本体是一颗直径超过七十公里的不规则球体，外表由数百层叠加的暗紫色生物质甲壳构成，每一层甲壳都厚达数十米，总质量大约相当于地球的月球。
他的内部搭载着约三万枚生化孢子炸弹，每一枚都足以将一颗行星的表面彻底重塑。
当他降在星球南半球时，整个行星的地壳都发生了极其剧烈的震动，数条新的岩浆河在地表撕裂开来，暗红色的岩浆喷涌而出。
接着，数十分钟后到来的是刹罗。
他的本体是一团不断旋转的灰色模糊雾团，直径约十米。
在他周围空间里，一切法则都呈现出极不稳定的状态。
他经过的地方，分子不再遵循热力学定律，原子开始无规律地衰变，连光速都出现了微的波动差异。
简单来，他是熵值操控者，专门负责处理吞噬魔文明扩张路线上的“硬骨头”——那些拥有强大防御系统、坚不可摧的堡垒世界、难以正面攻陷的文明母星。
刹罗只需要降临到恒星附近，略微调整太阳核心聚变反应的熵值平衡，便能让一颗稳定的恒星在几十年内提前进入红巨星阶段，温和而彻底地毁灭一个星系。
因为刹罗所到之处总伴随着规则的紊乱，第七柱臣铁牙在他现身时后撤了一百公里，铁牙的分子级金属切割丝对物理法则的变化极其敏感。刹罗注意到了这一点，但没有什么。
然后是星陨。
星陨是九柱臣中最像“传统意义上的外星人”的。
他的外形接近于一个身穿深蓝色重甲的巨大人形骑士，身高约二十五米，全身包裹在某种暗金色的装甲之中。
在他的额头中央，镶嵌着一颗深紫色的宝石，那是他所有能力的核心——一颗微型奇点。
通过操控这颗奇点的引力场，星陨可以发射出足以撕裂四维空间的引力波束，也可以在自己周围制造出绝对防御的引力结界。
他降在星球赤道附近的一片相对平坦的黑色平原上，双足踩碎了一整块冷却了百万年的玄武岩地壳，留下两道深深的足迹。
“星陨。”
铁牙率先发话，声音里带着一丝敬意。
在九柱臣中，星陨是参战次数最多、功劳最大的一位，也是大柱臣最信任的指挥官。
铁牙虽然桀骜，但对星陨还保持着必要的面子上的尊重。
“铁牙。”
星陨简短地回应，目光扫过在场的四位柱臣。
“还差谁？”
“焚渊。还有叹息。”
魇后回答。接着她补充了一句，
“叹息不会来的。”
星陨的暗金色面甲下发出一声闷哼。
“他一直不来。”
“叹息从来不参加柱臣会议。”
铁牙的金属球体表面泛起一圈圈涟漪般的波动——这是他表达不满的方式。
“三千年来，我只见过他两次。一次是卡尔科萨战役，一次是缄默星域大扫荡。平时根本不知道他在哪儿。”
“但他确实在听。”
魇后的能量体轻轻波动，她的语调变得格外谨慎。
“叹息不需要亲身到场。他能听见我们所有人内心的声音，他知道任何他想知道的事。”
一阵短暂的沉默。所有柱臣都清楚，魇后的话并没有夸张的成分。
关于叹息，整个吞噬魔文明都知之甚少。
他是九柱臣中唯一没有留下任何战斗影像的成员——因为目睹他战斗的人，至今一个活口都没有。
直到现在，其余柱臣只知道他的代号来源于一个事实：
他从不话，在完成灭绝任务后也只是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
至于他的能力核心是什么、他究竟以什么形态存在、他对吞噬魔文明是否忠诚，全都成谜。
“那么，只剩焚渊了。”
星陨率先打破了沉默。
话音刚，天空被撕开了。
一道炽白色的光芒从虚空中炸裂开来，仿佛有人用一把看不见的刀在空间本身划开了一道伤口。
然后，焚渊从这道裂缝中降临了。
他的形象与撒加有几分相似，但规模和气势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焚渊的本体是一团不断翻滚的金红色星云状能量体，直径约一百二十公里。在星云的核心，是一颗仿佛恒星般的极高温炽亮核心，并不停地向外释放着刺目的金色光芒。
无数条火焰状的触须从星云边缘延伸而出，每根触须的长度都能绕行星一周，甩动时会在空间中留下暗红色的高温余迹。
焚渊的身后还悬浮着十八颗直径约五百米的暗黑色球体——那是他为数不多仍在培育期的新生精英个体。
他的繁殖方式是通过高能量核心分裂来产生新个体，每个新个体都需要数万年的时间才能成长为完全体，像撒加这样在几千年内就成熟的精英个体已经算是天才中的天才了。
当焚渊降在行星中央时，整颗星球的温度瞬间上升了几百度，地表岩石开始融化，黑色玄武岩变成了一片暗红色的熔融岩浆，一直蔓延到十几公里外。
虽然这颗行星并没有大气输送热量，然而周遭空间所受到的辐射足以让数公里外的钢板瞬间气化。
一百二十公里的星云缓慢收拢，最终凝聚成与撒加相似但更加庞大的巨兽形态。
焚渊用一双燃烧着白金色火焰的眼睛扫过在场所有柱臣，然后开口了。
“各位，多谢赶来。”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从地壳深处传来的震动，又像是恒星燃烧时发出的嗡鸣，
“我知道你们都在各自的星系有要事处理。”
“确实很忙。”
铁牙率先发难，他的金属球体表面波纹加剧，
“焚渊，你大老远把我们召集回来，究竟什么事？我的猎杀区正好碰上一个不错的挑战者，是个能在维度裂缝中自由穿梭的虫族女王，我追踪她追了六年。你最好给我一个足够的理由。”
星陨抬起一只手，示意铁牙稍安勿躁，然后转向焚渊。
“铁牙虽然急躁，但他提的问题有道理。焚渊，我们七柱臣之间的地位是平等的。你有权发起柱臣会议，但无权使唤我们。这是大柱臣定下的规矩。”
他顿了顿，暗金色面甲下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
“除非你有足够重大的理由。”
焚渊沉默了整整三秒。
在这三秒里，他体表不断翻滚的金红色火焰缓缓平息下来，内核的光芒也暗了暗，像是正在积蓄能量，又像是在平复某种剧烈的情绪波动。
然后他出了一句话。
“我将各位召集在此处，是因为我的弟弟撒加死了。”
死寂。
绝对的、彻底的死寂。
铁牙的金属球体表面所有波纹瞬间全部消失。
刹罗的灰色雾团停止旋转。沉沦的厚重甲壳内部传来一声类似地震的闷响。魇后的能量轮廓边缘微微收缩。
甚至连星陨都愣住了——他的暗金色面甲在光芒的映照下，依然如同冰冷的金属，但通过他意识中不易察觉的一丝震动，魇后清晰感知到了他内心的惊讶。
“你……”
铁牙是最先反应过来的。
他的金属球体表面猛地震荡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像一千把锉刀同时在钢板上刮过。
“你在开玩笑是吧？”
焚渊没有立即回答。他的右前肢缓缓从体内凝聚成形，那只被火焰包裹的巨爪从熊熊烈火中抬起，然后张开。
爪心中央，悬浮着一个极的光点。
光点呈暗紫色，波动的频率极其微弱，边缘带有毫不掩饰的深紫色微光，像深夜中即将熄灭的萤火。
魇后的能量体猛地收缩。
她认识这种东西——这是吞噬魔精英个体的生命印记。
每一个精英个体在诞生时都会从大柱臣那里获得一枚独特的能量印记，这印记不仅用于身份识别，还能在大柱臣的精神链接中占据一个专属位置。
印记的波动消失，意味着那个精英个体已经彻底死亡，不存在任何复活的可能性，一丝一毫都没有。
“这是撒加的生命印记。”
焚渊的声音沙哑到几乎听不清，一字一句都带着沉甸甸的、巨大的分量。
“它大约在两天前彻底熄灭。大柱臣亲自确认了死亡能量反馈，判定撒加的意识和能量核心均已完全湮灭。他现在的情况是不可逆的死亡。”
那枚暗紫色的光点在焚渊爪心轻轻跳动了一下，然后像被风吹散的烛火一样，彻底消失在虚空中。
所有柱臣都清楚，那并不是焚渊掐灭了它——而是它本身的能量终于耗尽了。
连印记都维持不住了。
“活该。”
铁牙的震响声打破了沉默，金属球体表面重新泛起波纹，但这次的波纹比之前更尖锐、更急促。
“撒加这家伙平时仗着有你焚渊这个哥哥和大柱臣的权势，能吃的就从来不吃独食，不能吃的也非要硬塞。结果呢？这么废物，竟然被低等文明干掉了？真是丢了我们吞噬魔的脸面！”
焚渊的内核骤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金红色火焰猛地蹿高，周围的岩石瞬间气化，形成一个直径数公里的真空熔岩坑。
他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雷鸣。
“铁牙。你可以不尊重我，但不要不尊重我的弟弟。他已经死了。”
铁牙毫不退缩，金属球体表面瞬间炸开数百万根切割丝，以球形阵列悬浮在周围，每一根都在微微震动，发出尖锐的嗡鸣。
“我错了吗？他弱就是他弱！平时仗着势力独吞了多少个世界？结果呢？连一个低等种族都……”
“铁牙。”
星陨突然开口。
声音不大，甚至称得上平静，铁牙立刻闭嘴了。
星陨转向焚渊，暗金色面甲下的声音平稳而冷峻。
“是什么文明消灭了撒加？”
焚渊的火焰缓缓收拢，内核的光芒逐渐稳定下来。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努力压抑某种即将失控的情绪。
然后他吐出了两个字。
“地球。”
又是片刻的沉默，但这次的沉默里包含着的是困惑。
“地球是什么？”
铁牙率先问道，金属球体表面的切割丝开始以一种表示困惑的节奏微微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