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熄灭。
苏婉仪将杯中已经变凉的咖啡一口喝干，放下杯子，然后从最顶上的那摞文件里抽出了第一份。
封面印着——「银河联盟第三批新加盟文明资格审查报告——申请方：全部汇总共四十六文明」。
翻开第一页，最上面是一个叫做“喀尔喀文明”的种族。
报告详细列出了该文明的母星环境、人口规模、科技等级、觉醒者比例、对吞噬魔的战争贡献，以及最重要的——加盟动机与风险评估。
苏婉仪拿起笔，开始批阅。
喀尔喀文明，母星位于银河系英仙旋臂内缘，科技等级四级，觉醒者比例极低，人口约二十三亿。
加盟动机明确——在吞噬魔覆灭后寻求保护。风险评估显示该文明内部存在三个独立政权，其中北半球政权对加盟态度积极，而南半球两大政权仍在观望。
苏婉仪在报告页侧边空白处写下批示：暂缓受理。
优先协助南北统一谈判，统一前不发放联盟正式成员资格。
建议派遣维生者联盟医疗队作为先行援助力量，建立信任。
她没有批完所有文明，但她必须将最重要的那部分批完。
第二份申请来自一个自称“艾尔联邦”的文明。报告显示这是一个经历了连续三代被吞噬魔奴役的悲伤种族，他们在秦枫的灭虫令发下后，抓住机会武装起义，在女王艾尔琳娜的带领下彻底驱逐了残留的吞噬魔驻军。
苏婉仪看到这里，提笔写道：
对此类抵抗文明优先受理。通知银河联盟军事委员会提供装备援助和觉醒培训，另安排维生者联盟提供战后重建支持。女王艾尔琳娜可安排在下一批访地球领袖名单中，礼仪规格高于普通文明。
第五份申请来自一个她早有耳闻的种族——“墨鳞族”。
这是银河系已知唯一的完全水生文明，母星是一颗覆盖率百分之九十九点八的海洋星体。
他们在收割者时期就独自抵抗了上百年，从未被征服，但也为此付出了代价——三分之二的母星被变形海藻污染，无法耕种，大量居民饿死。
苏婉仪写道：对此类抵抗文明优先受理。提供联盟技术支持治理水质污染，科学院可协助开发适应其环境的能源方案。另嘉奖其抵抗勇气，赠与绶带一枚，邀请其首领参与下一个联盟纪念日的礼仪活动。
每批完一份，她就将文件分类放到桌子左侧的三个槽位里——最左边的绿色槽是“优先受理”，中间的黄色槽是“暂缓待定”，最右边的红色槽是“驳回”。
绿色槽里的申请文明都有同一个特征：在吞噬魔压迫下进行了真实有效的抵抗，或是提供了联盟目前急需的资源和技术。
黄色槽里的大多是申请动机摇摆不定，或内部局势混乱不稳定的。
红色槽几乎没什么文件——只有一份，来自一个叫做“灰雾族”的文明，报告显示他们曾主动配合吞噬魔奴役其他星球，投降速度比收割者还快。
苏婉仪在这一页的批复栏只写了两个字：驳回。
第八份申请批完时，窗外已经彻底黑了。
只有庭院路灯的余光照在窗沿上，在水晶盆栽的叶片上留下微弱的反射。咖啡已经续了两杯，桌上的原子钟显示凌晨快三点。
她揉了揉太阳穴，翻开第九份。
最后一份批完时，原子钟显示凌晨三点四十一分。
苏婉仪将笔放下，揉了揉酸胀的手腕，然后将绿黄红三个槽里的文件分别整理好，用回形针固定，贴上标注次日秘书处处理顺序的便签。
她将马克杯里早已凉透的咖啡底子倒掉，在洗手台简单冲了冲杯子，擦干放在咖啡机旁。
然后她关掉了台灯。
办公室陷入短暂的黑暗，只有沙族水晶盆栽在黑暗中自发地发出微弱的蓝光，像是深海里某种古老的浮游生物。
苏婉仪在黑暗的办公室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推开门，往自己的寝室走去。寝室离办公室很近，步行不到一分钟。
走廊窗外的星辰在春末夜空里微微闪烁，透过强化玻璃在走廊里投下暗淡的光斑。
她推开寝室的门，没有开灯，只是借着窗外星光脱掉外套挂好，将白玉簪取下让长发披散下来，然后躺在单人床上，拉过被子盖到胸口。
闭上眼睛后，她的大脑还在运转——明天早上要处理完黄槽里的那批暂缓文件，中午和布尔玛讨论新型沙铠的量产预算，下午两点前要向李战龙确认新兵训练进度，晚上还得给等候处理的几个文明发回执。
还有秦枫答应阿斯加德去宇宙人联的事。
虽然他了要等联盟军力完备之后再走，但苏婉仪知道自家这位统帅——他做出决定之后，随时都可能心血来潮直接出发。
到时候她得提前安排好所有的随行人员名单、折返路线、应急预案和与联盟本部的紧急联络方式。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有淡淡的皂角香味，和咖啡的焦苦味混在一起。
明天得记得让十六夜给秦枫加一份糖油饼——那家包子铺旁边就有卖糖油饼的，也是夫妻店。昨晚他答应过的。
她的呼吸渐渐均匀，散在枕上的黑发与窗台上的月光融为一色。
同一时刻，统帅府主卧里，秦枫睁开眼睛。
身边的十六夜已经睡熟了。银发散在枕巾上，一只手还攥着他睡衣的衣角，呼吸轻而绵长。
秦枫轻轻将她攥着自己衣角的手松开，放进被窝里，然后起身下床，赤脚走到窗边。
窗外春雨已停。庭院地面积蓄的雨洼倒映着云缝间半轮残月，老槐树的叶子油亮油亮，被雨水洗过的槐花洁白得近乎透明。
他的目光穿过这片安静的庭院，穿过卫戍区一片片熄灯的房屋，穿过银河系星云翻涌的旋臂，一直延伸到里拉星区那片从未踏足过的恒星系。
秦枫知道苏婉仪在做什么——从阿斯加德出虫族扩张方向的那一刻，他就知道她会做出什么样的安排。
将敌人流放到边境当盾牌，这种计策在军法上叫缓冲区，而在这个宇宙的新格局下，这称为第一道防线。
秦枫的嘴角微微上扬。
苏婉仪开出的这张饼，大到足以让那些战败者在未来的漫长岁月里拼死为他守住边境。
她做这一切时从不在他面前邀功。
只是安静地煮好咖啡，坐在办公桌前批完四十六份文件，然后在凌晨某个时刻独自走到自己的寝室躺下。
秦枫回到床边，重新躺下。这一次他主动伸手揽住身边还在睡梦中的十六夜的腰。
银发女仆在睡梦中轻轻哼了声，本能一般往他身边蹭了蹭，脸埋进他胸口，呼吸又恢复平稳。
窗外月亮被云层遮住又露出来，月光掠过庭院的水洼，在窗沿上轻轻晃动。
明天太阳升起来之后还有无数事要做。
但今晚，统帅府里所有人都终于睡下了。
一道来自沙族永恒沙舟号的信号量悄然划过室女座星系团的星轨，在星图上留下一条朝向外围星区的淡蓝色轨迹。———
室女座外缘，里拉星区。
这片星区在吞噬魔文明的古老星图上被标记为“觅食场边缘”，而在宇宙人联的军事档案里则有一个更直白的代号——缓冲带。
没有人记得里拉这个名字的由来，大概是某个早已被吞噬魔吃掉的古老文明留下的遗物。
但这个名字在沙族的导航系统里被沿用至今，因为它是整个室女座超星系团中最接近虫族控制区的恒定参考点。
此时此刻，里拉星区边缘的虚空中陡然绽开一圈湛蓝的能量涟漪。
能量涟漪急速扩散，涟漪中央的空间结构被某种外力精准撕裂，缝隙越裂越大，最终稳定成一道足以容纳重型舰通过的折跃豁口。
永恒沙舟号从折跃豁口中驶出。
这艘沙族母舰在经历了萨尔贡战役、科学院的科技融合攻关和数次实战测试后，外观已经发生了显著变化。
原本纯粹的沙化舰壳表面，现在嵌入了沙族纳米科技与联盟合金混合铸造的加固装甲板。
主炮塔两侧加装了布尔玛研发的泰坦级能量储存单元，舰桥顶部的沙化天线也换成了增强型量子通讯阵列。
舰身上的沙族水晶纹路在里拉星区暗红色的星云背景下，泛着微弱而稳定的淡蓝色光芒。
在永恒沙舟号身后，四十余艘沙化重型运输舰依次驶出折跃豁口。
这些运输舰的舰腹均装载着本次任务的全部货物——两千三百余名吞噬魔战俘，以及一位被封印为高维能量球体状态的六柱臣，魇后。
旗舰舰桥上，莎莉娅·沙暴站在指挥台前。
她今天没有穿便装，而是换上了沙族远征舰队指挥官专用的沙化轻甲——暗金色的胸甲紧密贴合她修长匀称的身形，肩甲上镶嵌着沙皇阿列尚亲自授予的三枚水晶勋章。
她的指挥官手套背面嵌着微型沙化控制面板，食指在面板上滑动即可调阅任何一艘运输舰的实时动态。
金棕色的短发在舰桥冷白色灯光下显得比平时更干练，耳垂上那枚水晶耳环的频率与永恒沙舟号核心引擎的共振完全同步。
舰桥前方是一面巨大的弧形全息幕墙。幕墙上实时投影出里拉星区的详细三维星图。
星图左侧被染成一种令人不安的深绿色——那是宇宙人联情报数据库预估的虫族实际控制区边界，绿色区域如霉菌般缓慢扩散，最近的触须距离里拉星区核心仅剩约不到十个跳跃距离。
星图右侧则是一片空白的空白地带，这片空白只有一个标注：未知领域。
“舰长，全舰队已完成折跃。”
导航官汇报道，
“运输编队无一掉队，战俘舱内状态稳定。六柱臣封印维持正常，能量泄漏比第零。”
莎莉娅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