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放坐标确认了没有？”
“已确认。坐标位于里拉三星系——距离虫族预估边界最近的恒星系，具备三颗岩石质类地行星，其中一颗的环境条件勉强适合碳基生命存活。”
导航官顿了顿，补充道，
“苏议长的回复是，尽量让投放目标自行建造据点。也就是，这颗星球只能是空白的。”
“那就这颗。”
莎莉娅在指挥台边缘按下一个开关，舰桥中央立即浮现出一个恒星系的近距离投影。
三颗岩石行星缓缓围绕一颗黯淡的红矮星旋转，最那颗行星呈现暗褐色，表面密布着冷却万年的熔岩平原和干涸的裂谷，稀薄的大气层中只有极微量的二氧化碳和氮气。
这颗星球没有名字，只有吞噬魔旧档案里一个被划掉的编号。
编号上的墨迹早已干涸，纸页的纤维依然清晰可辨。
“他们将在这里活一万年。”
她着将手指挥向投放界面。
投放行动分三个阶段。第一阶段，投放吞噬魔兵。
四十艘沙化运输舰同时打开侧舷投放舱门，两千三百余名吞噬魔兵被高密度能量网包裹着推出了战舰。
他们在能量网中疯狂挣扎，触须拼命甩动，口器不断开合发出无声的咆哮。但当他们脱离运输舰的能量压制场后，暴露在里拉星区真空中，便立刻停止了挣扎——吞噬魔可以在真空中存活，这是霸主的本能，即使最劣等的兵也一样。
原本在运输舰里还在拼命挣扎的吞噬魔兵们此刻全部安静下来，他们悬浮在虚空中，茫然地打量着四周这个完全陌生的恒星系，触须无助地伸缩，口器一张一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们意识到，自己再也不是让无数文明闻风丧胆的宇宙霸主了——现在，他们只是一群被扔在无人星区的战俘。
第二阶段，投放魇后。
旗舰永恒沙舟号腹部的重型投放舱门缓缓打开，机械臂将一颗直径约半米的暗紫色能量球体推出舱外。
球体表面浮现出的复杂银色铭文一层又一层地环绕锁链，密不透风地封印着内部那名吞噬魔第六柱臣的意识核心。
球体悬浮在虚空中，表面突然涌现出无数道细裂口，像过了高压警戒线的警铃开始发作——那是魇后在被俘后最后一次试图攻击束缚她的琴音的力量，但银色铭文只是闪烁了一下，便重新收紧。
莎莉娅按下控制面板上的解锁键。球体表面的银色锁链应声断裂，化作无数光点消散在真空中。
但苏婉仪留下的核心封印没有解除——那是直接刻入魇后能量核心最深处的惊弦烙印，即便苏婉仪远在万千光年之外，这层封印也能持续运作上千年。
暗紫色光球炸开。魇后的能量体轮廓在虚空中重新凝聚。
这个能量体剧烈波动着，边缘不断扩散又收缩，像一个刚从噩梦中醒来的人正在确认自己身处何方。
她缓缓恢复成那个模糊的女性轮廓，但在沙族舰桥的探照灯下可以看出，她的能量密度已经大幅削弱——原本浓郁到近乎凝固的灰紫色能量流现在变得稀薄透明，能量粒子在边缘不断散逸，汇聚成一道若隐若现的淡紫色尾迹。
魇后用残余的能量试图在精神链接中发出声音。
她发现自己的精神通讯范围被增幅后接入了沙族舰桥的通讯系统——这是沙化控制面板的临时设置，也是为了让战俘能够清楚听到接下来的审判词。
“这是……什么地方……”
莎莉娅从指挥台前站起身，走到全息幕墙前，调整镜头的视角对准投放区。
魇后模糊的能量轮廓在她面前的幕墙上放大，她看着这个曾经令无数文明闻风丧胆的吞噬魔六柱臣，语气平静。
“这里是里拉星区。苏总指挥的命令——将这片星系赐予你们，作为你们吞噬魔战败后重新生存发展的基地。所有残余兵力均被授予此星系的长居权。你们可以在此休养，但不被允许离开此星区半步。你们必须在这里守住接下来一万年的时间——之后，将获得彻底的自由。”
魇后的能量体轮廓剧烈收缩了一下，随即缓慢分散开来，重新凝实成那个模糊的女性轮廓。
她的精神力扫过周围的太空环境，瞬间获取了这片星区的所有基础数据——距离虫族预估控制区最近的恒星系，文明密度零，军事协防零。
这是一块被所有已知文明遗弃的、与虫族接壤的死地。
“这里……不对。”
魇后终于发出声音，能量体边缘的波动频率明显加快，稀薄的灰紫色粒子加速散逸，
“这里不是里拉星区……不对……这里和虫子接壤……虫子会过来……这里不能居住……虫子会把我们吃掉——”
“要不就守住这里一万年。”
莎莉娅打断她，语气骤然变冷，
“要不现在就被处死。”
魇后的能量体剧烈收缩，像是被这句话击中了一次精神攻击。
她沉默了。作为吞噬魔文明的第六柱臣，她拥有比大多数生物更理性的判断能力。
选项很清楚：死，或者在这个死地活下去。没有第三条路。她知道自己是战败者，也知道作为战败者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她缓缓点了头。没有声音，但那层能量轮廓在虚空中微微下沉，像是在进行某种庄重的宣誓。
“我……接受。”
莎莉娅重新靠回指挥台，用沙化控制面板将一份信息传入投放区：
“这是里拉星区的基本航行图。外缘虫族控制区方向已被标注红线，不能越过。你们的兵需要吃食物，这星系的红矮星紫外辐射量太低，你们可能需要从附近行星带挖掘有机物残渣。从现在开始计时——你们有这个世界一整圈周年纪念日的时间。一万年。计时开始。”
魇后没有回答。她的能量体缓缓转向那三颗荒芜行星的方向，那些悬浮在虚空中的兵们感受到母体的意志，也开始无声地朝那颗暗褐色的行星飘去。
他们的触须不再挣扎，口器不再开合，只是沉默地、茫然地跟随着母体的指引，进入这片被流放者赐予却被他们不得不接受的未知星域。
莎莉娅看着幕墙上吞噬魔们消逝在行星暗面的背影。
在她看来，他们还会在这里挣扎很久。
魇后的能量体在无人星球稀薄的大气层里凝聚成人类女子的形态，灰紫色的长发从额头两侧垂，用这具从监狱里学会的身体，开始组织兵们开采矿物，修建据点。
她会生存在这个死地，不因勇气，只因为他们是战败者——而战败者的身份需要另一种奇异的坚韧支撑。
莎莉娅在监控触板上的投影消失了。她从指挥台前转过身，朝导航官下令：
“记录投放完成时刻。全舰队准备折跃。”
“舰长，还有一件事。”
副官指着通讯面板上闪烁的加密频道提示灯，“魇后在降前发送了一段短波信息。”
“念。”
“她问——如果我们守住一万年，真的能自由吗？”
莎莉娅沉默了。她耳垂上的水晶耳环在舰桥冷光下轻轻晃了一下，折射出一道淡紫色的残影。
她想起苏婉仪在通讯中“一万年后再”时的语气，想起那位议长大人批完四十六份加盟文件后的疲惫眼神，也想起最后批阅到那名曾为吞噬魔带路的灰雾族时，苏婉仪只写了两个字：驳回。
“告诉她——是的。”
莎莉娅着，嘴角微微上扬，这笑容没有嘲讽的意思，只是一名军人在接到政客指令后感到可笑的无奈。
“好好表现，不定以后吞噬魔还能融入银河联盟这个大家庭呢。”
她在这句话时，导航台上的按钮将“大家庭”三个字的高亮关键词暂时关掉了。
副官愣了一秒，随即领命按下发送键。
加密信息沿着量子通讯频道传出，消失在里拉星区外围的折跃豁口中。
然后沙族旗舰缓缓调转舰首，湛蓝的能量涟漪再次在虚空中绽开。
运输编队依次驶入折跃豁口，舰腹空了的货物舱在倒计时归零前最后一次扫过身后那片里拉星系的星域全景。
红矮星投下的暗红色光芒照亮了那颗暗褐色行星的表面，照亮了正在缓慢聚集的兵残影，也照亮了站在贫瘠山脊上那个女子模样的孤独的灰紫色身影。
折跃豁口关闭。
舰队消失了。
里拉星系重新回到那永恒的、被遗忘的寂静里。
只有远在星区外缘的虫族控制区在更深的黑暗深处，持续地传来极细微的能量躁动——那是虫巢的探测触须在缓慢扩张。
距离那片绿色接触到行星大气还有大约不到十个星系的距离，换算为时间，可能是几百年，也可能是几千年。
行星表面，魇后用这具人类女子的身体站在山脊上，看着沙族舰队消失的方向。
在她身后，几千个兵正在费力地开采散于冷却熔岩中的稀有矿脉。她没有对他们任何话，只是闭上了湿淋淋的眼睛，感受着这颗荒凉星球上刺骨的冷风。
一万年。对她这个寿命漫长的精英个体来，一万年很快。
但她不知道苏婉仪也没有告诉她——虫族的触须比任何已知速度都要快一些，而银河联盟的第二批星海级重型巡洋舰目前还在铺板阶段。
这第一道屏障的宽度，很难真正挺过一万年。
但这是战败者的命运。
接受它，或者在逃跑后被联盟追杀到死。
她已做出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