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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5章 刺杀(1 / 2)

峰会进入第三天的议程时,曙光号穹顶会议室的空气已经明显不同于第一天。

那时文明代表入场时带着探询和谨慎,脚步都放得极轻,像一群走进陌生森林的人,不敢踩碎任何一片枯叶。而第三天,讨论逐渐从“升格者是否存在”转向“升格者何时真正干预”;代表们的语气开始带上了一种共同的东西——不再是恐惧,而是开始彼此借力。有人类舰长和沙族巡逻者用同一张星图标记防区,有晶能族与曲帆民的代表在会议间隙交换关于星风稳定性的数据。会议开始变成一台机器,缓慢地、艰难地运转起来,将不同生命体的语言、逻辑、文明重心,一点一点地磨合进同一个框架里。

苏婉仪已经连续四十八个时没有真正合眼。她每天只在峰会休息的间隙靠在休息室里短暂地眯个十几分钟。会议第二天傍晚,秦枫不由分地把她从会务堆里拎了出来,按在沙发上,看着她把一碗温汤喝完,才允许她重新回到现场。她喝完最后一勺时,睫毛颤了颤,像一台精密仪器刚刚从低电量模式重新启动。没有人看见她累得几乎要软倒下去的样子。因为等她再次走出休息室时,依然是那副端庄从容、似乎永远有余力的模样。

也正是因为她的端庄与从容太醒目,会务组的年轻姑娘们都想离她近一点。

这些姑娘大多来自地球联合政府各殖民地的文职体系,年纪很轻,眉眼干净,穿统一的白底蓝边制服裙,漆皮低跟鞋踩在曙光号的镜面地板上时只发出极轻的“叩、叩”声。她们端着茶杯、议题报告、应急呼吸器和不同星域代表习惯的座椅垫,像一群训练有素的候鸟,在穹顶会议室与各条后勤通道之间无声穿梭。每次经过苏婉仪身边时,不少姑娘都会飞快地抬眼看一下她,又迅速垂下睫毛,接着把脚步放得更轻一些。那一眼里装着的,是崇拜、骄傲和一丝几不可察的担忧。她们知道,苏议长太累了。所以在峰会场外,会务组内部流传着一句半开玩笑的话:“谁给苏议长送咖啡的速度又快又稳,谁就能被议长多看半秒。”

这些年轻女孩里,有一个叫满。

满是曙光号新调上来的会务服务生,有一张清甜的娃娃脸,笑起来嘴角会弯出两粒巧的酒窝。她负责的区域是东侧代表席后方的茶点供应台,主要为晶能族和沙族代表补充能量稳定液与硅晶茶。她个头不高,站进供应台的凹槽里,几乎整个人都被台面挡住,只剩额前的齐刘海和一双干净的眼睛露在外面。她从早忙到晚,腿肚细得不像军需人员,却能在两个舱段间跑一整天不喊一声累。每次苏婉仪经过台前、伸手取一支茶匙时,满就红着脸把早就备好的茶点往前推一点,嘴上软软地一句:“议长,这边的比左边的新鲜。”

峰会第二天傍晚,她还只敢跟苏婉仪这一句。到第三天,她能在苏婉仪经过时伸出半只手,将一块用可食用糖膜包着的能量曲奇放进她手里,然后迅速缩回去,像只偷渡成功的松鼠。苏婉仪愣了一瞬,低头一看,尝了一口后轻轻“嗯”了一声,对满微一颔首。那个笑容极淡,淡得像是窗外星光抖了一下,却让满兴奋得在供应台后面踮了好几次脚尖。

第三天的会议一直开到深夜,议程比前两日都重。室女座与天炉座之间三个大型文明群正式同意签署《星海战时互济条款》;虫群同意在巡航时共享天炉座一段暗云通道;晶能族与维生者联盟联合提交了一份关于升格锚点新型辨识技术的初步方案,方案中有一条含糊但很有希望的方向——利用不同种族对空间错位的天然感知差异,建立一套多元观测网,用以捕捉升格锚点在物理空间的“预动波纹”。与会代表们讨论得极细。从谁来出第一笔能源,到哪一种族的观测神经最适应真空区,再到一旦观测信号出现,是先通报本地舰队还是直接上报联合总参。奥创为这个方案站了三次台,他的电子嗓音震得会议席上的晶尘不停轻颤。张黑虎在正襟危坐。

而苏婉仪始终站在主持位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在每一个发言代表和全息分屏之间精确移动。她的声音在翻译矩阵中显得温润、清晰,偶尔在关键处加重一点力度,像一艘在群星间持续航行却从不偏航的船。

会议第四天下午,出事了。

更准确地,是一杯茶出了问题。

那时是下午茶歇刚过,会务组的姑娘们正在走道间穿梭,为代表们补充热水和低辐射点心。人联帝国女帝皇伊丽莎白坐在主桌旁,正和佩特罗夫低声着帝国边境一处矿场因升格能量泄漏而封闭的事。她一边,一边用食指轻轻将面前的茶杯转了一个角度。那是一只刻着浅金丝线的骨瓷杯,杯中盛着半满的淡金色茶液,杯口上浮着一层几不可察的热雾。一个穿着会务制服裙的年轻女孩从侧边通道快步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把银色的保温壶,像是要给伊丽莎白和苏婉仪同时添水。她的脸很白,眼仁颜色极深,黑色头发用两根灰蓝色的发带系在脑后,走路轻得听不见任何声响。

满就在不远处,正抱着一摞茶点准备往供应台走。她从眼角看到那个女孩的走姿,心里莫名其妙地生出一丝别扭。那人不是自己熟悉的那几个会务组员。而且,曙光号会务组有规定,茶歇期间给主桌代表续茶只由两名指定侍者负责。那个女孩不属于那两个人。满抿了抿唇,脚下不自觉地朝那边靠了两步。她看到那个女孩已经走到了女帝皇身后,银色保温壶微微倾斜,壶嘴里流出一缕与茶液同色的热水。

然后,满闻到了一股很淡的、几乎被茶香盖住的气味。不是茶。也不是水。是一种类似暴风雨来临前空气被撕开的味道。她手中的茶点盘子忽然端不稳了。接着,她看到那个女孩空着的那只手从袖子里滑出了一片极薄的光片。光片只有指甲盖大,在会议厅淡金色的光线中几乎通明,像一块被压碎的彩虹。

它亮了。

瞬间,苏婉仪的声音在会议厅里自然地停了一下。她的精神感知网在那一刻捕捉到了一道细而尖锐的杂音,像一根烧红的细针从座席后方的某处突然扎入水面。她连头都没回,只是猛地伸手按住了身旁女帝皇伊丽莎白的后肩,将她从主位上往下按。同时她的精神网骤然收紧,将一片透明涟漪朝最近几十米内的会场人员铺了过去,试图以极低强度的灵魂脉冲定住危机方向。

但那片光片已经动了。它从女帝皇肩后飞出,贴着苏婉仪的手臂擦过,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极细的亮痕,直奔秦枫。

秦枫当时站在离苏婉仪不到十米的台下,正与李战龙、奥创低声话。他没有转身。但那片光片在距他颈侧约半臂的位置碎了。爆成一蓬暗紫色的细芒,像突然炸开的、会发光的霉粉。周围几个文职立刻被无形的震荡推得向后倒去,座位上的旧式纸页文件被气浪掀得如骤雪四散。

“护驾——!”

佩特罗夫第一个吼出声。这一嗓子极响,像旧式蒸汽笛擂在会议厅里。他反手就抽出腰间礼仪佩剑,剑身在空中切出一道冷弧,挡在伊丽莎白身前。老人此刻哪还有半点平日的从容派头,眼睛已红如夜航中露出的火光。

女帝皇怔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盯着苏婉仪那只按在自己肩上的手。她连惊呼都没发出,只是慢慢地、像是极不理解地转头去看那个行刺的女孩——那人已经震碎了裙摆下沿的束缚,白底蓝边裙裂成几片淡灰碎布,暴露出底下一层暗紫色的贴身作战服。头发带被风解开,漆黑的发丝像蛇一样飘起来。她的脸仍然白且平静,瞳孔里却翻起一层深紫色的、像被深渊打了底的光。她手中那把银色保温壶已经变成一截扭曲的金属,被她随意地丢开。她又从腰后拔出两把细若柳叶的短刃,刀身上跳动着暗紫色的纹路,像活物。

“都别动。”她身边传来第二、第三个人的声音。

茶歇期间分散在四处的几名“服务人员”同时动了手。他们从不同的走道角翻跃而去,手中各自亮出只有巴掌长的紫色短兵,还有一人直接从掌心炸出一团压缩过的升格能量,将会议厅西侧一整排茶点供应台轰成焦黑的碎片。喷溅的碎屑像尖刀一样飞向虫群投影处的神经节球,把会务区的几名地球文职掀翻在地。满被气浪冲得连退几步,后背撞在翻倒的座椅扶手上,她痛得低低叫了一声,又马上捂住嘴,把怀里的茶点盘子挡在身前。有暗紫色的能量星子溅在她手腕上,灼出一个指甲盖大的红斑。她强忍着没有哭出来,只是拼命向苏婉仪的方向扑过去。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扑过去能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