峰会前夜,狂三没有回自己的舱室。
夜色从穹顶会议室的透明外漫进来,像一盆被稀释过的蓝黑色墨水,慢慢浸泡着曙光号后半段那条安静的环形走廊。熄灯时间已经过了三时,除了值更的机械哨卫在远处用蓝色光眼扫过地缝,大部分代表和工作人员都已沉入各自的睡眠舱。偶尔有轻轻的风从循环系统吹出来,把某扇没关紧的杂物间门吹出极细极低的嗡鸣,像一头蛰伏在墙里的蜂。
狂三坐在一处供侍者整理茶具的暗角,一条腿交叠在另一条上,暗红色裙摆从座椅边缘垂,像一片被夜露压住的花瓣。她的后脑勺懒懒地抵着舱,红褐色的眼瞳在阴影里半合着。这姿势看上去像在打盹,只有离得极近的人才能看见,她右手的食指在裙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着——不是无聊,是在数。
她在数走廊尽头那串不该存在的时间残影。
那残影极淡,大约每隔十七秒出现一次,像有人从某个时间夹缝里偷走了一个很的片段,又把它吐回这条走廊的地板上。普通人会以为是灯光闪烁,或者自己的幻觉。可狂三不会。她的影子比她的眼睛更先察觉到异样,几道细长的阴影从她裙摆下无声爬出,沿着墙游向光源,把那些不自然的明暗间隙一点点记录下来。
“啊啦~”她低低地叹了一声,像对着空气话,“今晚的曙光号,还真是不懂得让人好好休息呢。”
她翻过手指,从袖口滑出那柄永远温热的微型怀表。表盖弹开时,内里的细针在黑暗中倒转了三格。零星的阴影忽然从四面八方聚来,在半空拼成一个和她一模一样的轮廓,眼睛更亮些,嘴唇更红些,像一面被按进水里又提起来的镜子。
“去跟。”狂三只了两个字。
那影子一笑,身形散成更的几缕,贴着天花板游向残影出现的方向。狂三自己也站起来,黑红裙摆掠过舱,没有发出声响。她的鞋底像踩在时间本身的绒毛上,每一步都轻得像是下一秒就会消失。
若是有哪个代表夜半惊醒,从门缝里往外看,只能看见一条苗条而缓慢的影子,像在追捕另一条更淡的影子。它们穿过茶歇区的长桌,绕过一间间紧闭的会见舱,最后停在了C-9后勤通道的入口前。
这里不该有声音。因为通道尽头已经在两天前被临时封死,用来隔离一块尚在检修的废能舱。可那扇临时隔板的下沿,此时正有极其微弱的光从内部渗出来,不是蓝色,不是白色,而是一种接近坏血色的暗紫。
狂三歪了歪头。
在她的感知里,时间的网在这里皱了一下,像被一根发烫的针尖刺过。紫色光里的时间流速明显不对,有些区域凝滞,有些区域又快得近乎脱帧。她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下唇,像尝到冷掉的蜜。这种光,和升格能量有关。
就在她准备踏入时,那扇隔板从内部被推开了。一个女孩走了出来。
女孩穿着曙光号会务组的白底蓝边制服裙,黑色头发用两根灰蓝发带系得整整齐齐,双手抱着一只空的金属托盘。她的脸在紫光余晕中显得极白,眼仁颜色深得反常,像两颗从黑水里捞出来的珠子。她看到狂三的瞬间,身体极轻地顿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训练有素的、会务人员标志性的歉笑。
“不好意思,请问……”
她没能问完。
狂三动了。不是移动,是时间先动了。那柄怀表的齿轮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咔”,以她为中心的数米区域像被按进一片透明胶水,空气、尘埃、连那女孩衣领上一根飘下的碎发都停顿在半空。狂三绕到她身后,不紧不慢地打量着她的后颈。那截脖子上有一道极淡的暗紫细纹,像被刀尖蘸了荧光粉描出来的陈旧疤痕。
“服务人员可不会在凌晨三点跑到被封闭的后勤通道里。”狂三凑近她耳边,声音低得像情人之间的耳语,偏偏每个字都裹着让人后背发冷的笑意,“更不会让时间在同一个地方反复打滑。你的影子,已经把你卖掉喽。”
她抬指一点,半空中的阴影像无数细手,从后脑、腰间、膝盖后窝同时缠上去,将那女孩缓缓提到离地半尺。女孩脸上的肌肉抽动了几下,嘴里突然发出一种不属于人类的、像是两块金属挤压的嘈杂音。她并非想喊叫,而是想触发某种藏在身体里的报警术式。
狂三根本没有阻止,只冷眼看着。几秒后,那嘈杂音像被水面吞掉般自动消失了。女孩的眼中第一次露出真实的惊恐。
“信号被我吞了。”狂三用指尖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在时间的口袋里,谁也别想给谁打电话。”
她完,打了个响指。更多的影子从四面八方涌来,将那女孩连同身后的废能舱一起裹住。影子一颤一颤地收缩,像心脏般跳动着,每一次收缩都从目标身上汲取一段极其微的“时间”。那种剥夺是缓慢而残忍的,不是痛,是让人清醒着感受自己的时间正在变冷。
狂三抓过她的头发,逼她抬头。她红褐色的眼瞳在阴影里泛着幽光。
“来,告诉我。”她柔声道,像哄一个不肯睡觉的孩子,“你们有几个人?是谁带你们进来的?教团这次想杀谁?吧,你记得的就好。”
被吞噬的时间片段像碎玻璃一样流入狂三的感知。她听见那些零散的名字、路线、时间点、还有一句极低极虔诚的祷告——“愿升格意志看见我们,愿湮灭使徒在灰烬中行走。”
她眉梢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湮灭使徒。
她继续往深处打捞,却只捞到一些已经被抹掉大半的影像:一团漆黑的环形液体,一个像在吮吸星光的形状,从某个深海般的巢穴里缓缓升起。背景里有碎甲和骨片漂浮,像一场被冻结在深空里的海难。
然后记忆断了。女孩的眼睛变得空洞,嘴边却仍然挂着那抹没褪净的、生硬的歉笑。狂三松开手,任由她像一团被抽空填充物的布偶一样软倒下去。影子们尽职地将她裹好,送到了通道入口外的黑暗里。
狂三靠回墙边,把怀表按在唇边轻轻一咬。时间线终于恢复流动,夜风从不知哪个通风口吹过来,带着甜而冷的铁锈味。她闭上眼睛,像在消化刚才那些碎片。片刻后,她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几下,拼出几个地点与时间的组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