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位。”苏婉仪的声音不大，但整个大厅瞬间安静下来，“我们一直在准备的事件，现在正式开始了。”
钢骨部流亡舰队，室女座大裂缝外围。
奥创的机械头颅三百六十度旋了半圈，才把数据流全部接收完。
舰队正在通过一处古老矮星系，船体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星际冰晶。忽然，船头方向的引力透镜开始出现异常，所有星体的光都像透过一层脏玻璃看出去，边缘出现紫红色的影。
“探测到高维拓扑变化。”中央处理核心发出警告。
“不用分辨了，主脑早就把类似数据给过我们。”奥创从指挥接口里拔出背部数据链，“命令全舰转向，脱离那个区域。”
太迟了。
矮星系的两颗红矮星之间忽然张开一条亮紫色的裂口，长到足以吞下整支舰队。从裂口中喷涌而出的大量畸变体，在真空中似乎不受温度与压差影响，像被抛进了一条看不见的水流，漫散、旋转、然后朝着舰队撞来。
第一批畸变体在三艘护航舰外壳上，节肢末端的细倒刺勾入舰体装甲缝。接着，它们的外皮开始剥离，只剩下惨白的骨架状结构，而原本肉体部分则集中到头部前方的口器，一点点融化，向下渗透。
奥创直接下达了斩裂指令。舰队外侧爆起一圈蓝白色的磁爆洪流，把整片空间烧成白昼。
“清空不是长久之计。”核心处理中心报告，“裂缝本身正在向舰队方向扩张，增幅速度均速每秒零点三公里。”
“那我们就用更快的速度跑。”
流亡舰队以最高航速强行穿越星带，几百艘舰船像受伤的鱼群一样仓皇游过紫黑色光带。奥创看着舰桥上不断下降的装甲完整度，发出了一道平静得有些怪异的广播。
“所有还能航行的船，跟紧编队，掉队者不做回收。向联盟主星方向前进。重复一次，掉队者不做回收。”
没有船员抗议，机械族不会有恐惧。
但奥创把那段广播又听了一遍，心想，如果自己有眼泪，此刻可能——算了，不。他果断把这个想法作为多余数据清空。
里拉星区，吞噬魔残部防线。
魇后坐在一颗即将熄灭的巨大合金要塞上，双腿交叠，手指懒洋洋地撑着下巴。
从她身后的舷窗看出去，远处那些裂隙像极了烧红的金属在冷却时表面裂出的纹路。她讨厌这种颜色，紫红紫红的，像某种被剥了皮还在呼吸的东西。数百，不，上千条裂缝同时出现。
“所以，他们那边也压不住了？”魇后抬起狭长的眼，像是自言自语，又像在对谁抱怨。
脚下的要塞传来一阵密集的震波——畸变体来了。
她站起来，赤脚踩在冰冷的金属地面上，一步步向边缘走去，身形裹在那件极尽华丽的黑红色长袍里。她低头看着那些从宇宙深处涌过来的东西，露出一个有些乏味的微笑。
“这么丑的东西，也配叫‘升格’？”
下一刻，整座要塞的防御神经被激活。她不是一个人在守。
吞噬魔残部在里拉星区千年来第一次以“防线”而非“猎场”的方式作战。他们把原本用来猎食文明的武器全部掉转方向，轰向宇宙里的裂缝。
但这场防守战从一开始就已经失衡。
三天三夜，没有一刻停歇。畸变体从裂缝中像黑色的雪一样下，盖满要塞装甲，又从各个接缝处向里钻。魇后打得把长袍都撕碎了一截，露出肩头与半边腰腹，无数暗红色的魔纹亮到极致，像要把她整个人点燃。
最后几个时，当第三批增援畸变体从三道新裂的缝隙涌出时，她终于忍不住骂出了声。
“他妈的，我没我要死在这个破地方啊！”
她抓起一截还在燃烧的合金板，砸向第不知道多少只畸变体，又转身对通讯台喊：“给那家伙发求援信！就我顶不住了！现在！立刻！”
通讯另一端不是秦枫，而是联合参谋本部一位年轻参谋。
“魇后大人，联盟已收到里拉战区战报。统帅已进入玉夫座战区，暂时无法亲自驰援。我们会立即调度——喂？你在听吗？”
“……在听。”魇后的声音轻了下去，像被什么抽走了力气。
她没把后面的话出口：等你们调过来，我是不是已经烂在哪里了。
她只挂掉通讯，重新走到观察窗前，看了一眼远处看不到尽头的暗紫色裂缝，然后笑了。笑容和从前没什么两样，柔柔的，懒懒的，漂亮得不像身陷死地。她伸手把额前散乱的发丝拨开，指尖在空气里虚虚一点。
“那我就再撑一会儿吧。”
地球，北极圈防线。
李战龙正在极夜中指挥地面部队。他从不信“不祥之兆”这类话，他的命里只有战报和数据。可今晚所有仪表都乱了。
前线防卫舰队的三十七艘战列舰把防空火力织成一片连续的光幕，像要在极夜之上再烧出一个白昼。从北极上空裂开的那条缝隙里，畸变体如雪崩般倾泻，打在防护罩上，碎成黑色的片羽，又在防护罩外重新聚合，变成长着几十条软足的新个体。
“军总长，东经四十七度海面防线被正面突破，海面冰层碎裂，登陆单位损失超过四成！”
“别停。”李战龙只回了两个字，一拳砸在指挥台上。
“西线阵地上出现高能量反应——”
“所有能开火的单位，向前推！打到它们出现的地方去！”
炮弹、光束、动能弹在北极上空交织，把那片亘古的黑暗染成人间炼狱。李战龙站在那里，像一根深深钉入地面的铁桩。他没有觉醒，没有超自然力量，但他有二十七年战争磨出的判断力。
“把反跳帮组全部调到第七甲板接敌。”他一边下令，一边自己抽出了配枪，“参谋部别管什么防线了，贴着那些婊子养的往上打！”
而后，他抬头向北。
天幕上的裂缝已经扩到一百公里宽，边缘还在不停崩裂，发出只有在真空边缘才能听见的、类似冰层崩塌的低频震鸣。他身后，几台自动炮对着天空倾泻出的弹链没有停过。
“秦枫啊，”他低低地骂了一句，“这次又是什么鬼东西……”
玉夫座超星系团，第一决战点。
秦枫赶到时，空间裂缝已经从一颗气态巨行星的云层顶部一路延伸到第三卫星公转轨道之外，远远看去宛如一条悬在宇宙里的紫色静脉。
“强行突入。”他只了四个字。
联合舰队按照他的命令朝裂缝方向全速推进。战舰四周，到处都是畸变体——或者整面空间都被它们覆盖了，无边无际，如流动的血肉之潮。
主旗舰“地球号”一马当先，两翼展开的“星盾阵列”把冲上来的畸变体一片片蒸发。主炮蓄能时舰体都在微微拱起，每发射一次，像把一只拳打进深海里。
秦枫站在舰桥最前面，双手背在身后，一身黑色制服在跃桥投下的白光里冷得发亮。
“开天窗。”他。
舰桥上方装甲缓缓展开，露出一段环形观察窗。他看到了完整的裂缝。
宇宙如一块无限大的墨色缎面，而那条裂缝像缎面上突然被划破的一道口子，正在向两边翻卷，像皮肤下的肌肉一样蠕动着、颤动着，边缘不停滴出新的畸变体群。那些畸变体离开裂缝后先在原地漂浮，像等待指令般静止一瞬，然后同时向四周扑开。
“继续向裂缝核心前进。”秦枫。
“统帅，核心点读数异常，物理常量在裂缝中心附近已经不连续了。”布尔玛的远程影像插了进来，“进去之后，所有物理学规则都可能失效。”
“知道了。”
秦枫抬手，轻轻按在自己心口。起源火种在体内缓慢灼烧，像一颗还在搏动的第二心脏。他眯起眼睛，低声：“把所有数据都留给我，等我到了再算账。”
地球，东京，凌晨。
罗梅是被桔梗的神乐声震醒的。
她揉了揉眼睛，从云顶天宫的偏殿里坐起来，迷迷糊糊朝窗外一看，吓得瞬间清醒：“天怎么紫了？！”
她连鞋都没穿就冲了出去，赤脚踩在冰凉的飞檐上，身体在夜色里划出一道金色的斗气弧光。炎龙斗气从她皮肤下透出来，像一条赤金色的龙缠绕在手臂上。
“桔梗姐！我来啦——”
三只畸变体从她正前方扑过来，罗梅一拳轰出，空气都被砸出一声爆响，为首那只被整只轰成肉泥。但剩下的迅速从碎肉中分裂增殖，整个身体胀大两倍，又朝她扑来。
“你们也太不讲卫生了！”
她连续三拳，一圈圈气浪扩散开来，把那些碎肉全部轰成微粒，再用炎龙斗气高温焚烧。可天上还在下“肉雨”。她跳上最高一座鸟居，仰头望着那道横贯长空的紫黑裂缝，金色斗气映在她的眼瞳里，像两轮正在燃烧的日。
“混账东西，敢在我家门口闹事！”
她像一颗炮弹一样跃上飞艇，朝裂缝方向冲去。
星海联合参谋本部，三时后。
苏婉仪再次接到秦枫的通讯。
投影里的秦枫站在地球号舰桥上，背后是一片正在被重炮照亮的虚空。他的黑制服上没有一丝褶皱，眼底却有久未出现的暗纹。
“东京，桔梗已经稳住了。北极防线没破。西尔维娅正在向格林兰裂缝展开第二波反击。母皇收缩完成了，没有崩溃。魇后还活着。”苏婉仪一条条报完，顿了一下，“……都不算好消息，但也没到最坏。”
“才第一天而已。”秦枫转过身，看着后方燃起的紫色天空，“明天会有更多裂缝。”
“我知道。”
“我让李战龙回援东京，把张黑虎调到你的主星。”秦枫，“你那里，不许出事。”
“我不会。”苏婉仪抿了抿唇，露出一个很浅的笑，“我还有好多文件没处理完，怎么也要等到你回来签字。”
秦枫也笑了一声。
“那你就先把签字笔准备好。”
通讯结束。
苏婉仪站在办公室里，窗外的夜景依然明亮，主星没有裂缝。但玻璃上倒映的那张脸，仍不由自主地望向天幕。
宇宙正在裂开。
各文明的灾难已经开始，但还没有一个文明倒下。
“滴滴——”
通讯器又一次亮起，这次是前线最高警报。新的裂缝出现在室女座主星近地轨道外五十万公里处。
苏婉仪把笔握在手里，慢慢放下。
“进入一级防御。”
她完这句话，主星的上空亮起十二年来从未启动过的“环星屏障”，像一顶金色的王冠被缓缓戴在星球头顶。而在那王冠之外，越来越多的紫色裂缝如花蕾般在暗空中绽放。
灾难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