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海联合参谋本部,主星时间凌晨三点四十分。
苏婉仪已经连续三十一个时没有合眼。
她把长发盘在脑后,用一支没有任何装饰的素银簪子固定。身上的行政制服还齐整,只是领口紧得有些透不过气,她在两时前解开了最上面一颗扣子,这是她过去在公开场合绝不会做的事。
面前的主星图上,红色标记比昨天多了三倍。
玉夫座、天炉座、里拉星区、格林兰故地、北极圈、东京、大麦哲伦航线、天仓五工业带——每个地点都在燃烧。四十九处裂缝,其中十一处已经扩至百公里级别,剩下的还在匀速生长。畸变体的数量无法精确统计,因为每摧毁一只,碎裂的组织会在不久后重新聚合,长成形状更糟的东西。
“主星轨道外的裂缝还在扩张。”副官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环星屏障耗能已经超过预期,能量储备在以每时三个百分点的速度下降。”
苏婉仪没有抬头。
“联盟直属舰队还能机动多少?”
“能调去支援的只有两支整编舰队。其余都压在各防线上了。”副官犹豫了一下,“如果再把主星守备力量派出去,环星屏障一旦出现缺口……”
“不用提醒我。”苏婉仪抬起眼看她,目光里没有怒意,只是疲惫深了,“让我再想想。”
她把双手撑在桌沿,命令自己冷静。宇宙正在裂开,而他们的力量像一张过的毯子,盖住头就露了脚。每个战场都发来同一句话:需要增援。
可增援在哪里?
苏婉仪闭上眼,脑海里不自觉地浮起秦枫上通讯时身后那条紫色静脉般的裂缝。他会去最前线,就真的没有停下来。他若能在这里,该多好。可他在最该在的地方。她不能做那个拖住他的人。
“向所有加盟文明发出二级动员令。”她重新睁开眼,“所有可作战单位,就地防御,不再执行折跃增援。非武装船只全部撤离到联盟内环。”
“可有些文明已经在请求联盟舰队去保护他们的主星……”
“不是听他们请求的时候了。”苏婉仪轻声完,走向一旁的全息通讯台,“接通秦枫。”
地球,东京,凌晨四点半。
神乐铃声从静到急,密集如雨。
日向桔梗站在参道中央,没穿鞋,双脚泡在一滩半透明的黑色液里。分不清那是血还是畸变体的碎裂组织。裙摆沾满尘土与暗痕,左袖已经撕烂,露出整条手臂,从肩到腕的皮肤上布满赤红色的灵纹,正随着她的呼吸起伏明灭。
她的嗓子已经哑了。
今日之前,神乐铃每响一次,哪怕最普通的巫女也能请动百灵。但现在,四面八方的灵气像被那些裂缝抽干了。她必须用双倍、三倍的灵力去填补,才能维持脚下的“镇界仪”。
七十二名高阶巫女如今只剩四十六人还在站位。
“东南角——”一名巫女倒下去前只来得及喊出三个字,身体被两条暗色触肢贯穿,随即被拖入半空。桔梗咬破嘴唇,红色灵力化成箭矢般射出,把那两条触肢斩断。人在地上,已经没了呼吸。
桔梗没有时间去接住她。
“退到三门。”她发令,声音喑哑得像裂开的铃舌,“活着的把人带下去,死去的……放在殿前,我回来再送。”
巫女们没有哭。她们用鲜血和尘土把同伴的尸体抬到偏殿台阶下,一具一具排好。有些躯体已经不全,就用白色的狩衣盖住。
天快亮了,可裂缝横贯天穹,把日出染成了紫色。
桔梗望了一眼东方,睫毛上凝着细碎的血珠。她握紧铃绪,又向前迈出一步,光裸的脚底踩进那滩黑液,发出细微黏腻的响。
“神大人,你那边……真的很远啊。”
她不是埋怨。她只是有些想他了。
北极圈防线,清晨。
李战龙蹲在一段被炸断的防御墙后,把最后半支烟塞进嘴里,没点。
“还有多少挂点能用?”他问。
“两个自动炮塔还能转动。西侧防空平台只剩三成弹药。”旁边的士兵报告时身体一直在抖,不是怕,是冷。极夜的气温早就跌破零下五十,又被畸变体组织渗出的高温反转——空气里弥漫着冰与蒸腾汽水混在一起的味道。
“把七号到十四号战位的火力集中到主裂缝下方,不要分散。”李战龙指了指天顶那道百公里宽的紫色裂口,,“子弹打上去的,就算射不死它们,也要让它们下来得不舒服。”
他身后,一座体积堪比三十层楼的畸变体正在冰原上缓慢站起。它的躯体由几百只型个体融合而成,每个部位都伸出不同方向的节肢,像朵由血肉叠成的庞大花苞。
“军总长!那东西——”一名参谋喊到一半,被李战龙抬手打断。
“看见了。”
他走到一辆被打坏主炮的装甲车前,俯身抽出炮塔旁的破甲长刀。刀身弯曲,原本是用来切割装甲板的。他把刀柄在掌心里转了半圈,扛到肩上。
“我拖五分钟,让所有自动炮塔换装穿甲燃爆弹。五分钟,够不够?”
“够!”身后的士兵大喊着跑开。
李战龙直接朝那朵肉花走了过去。
他不能觉醒,也没有斗气。二十七年里,他打过虫族、吞噬魔、各式外星佣兵。他的速度只是普通人的速度,他的力气只是普通人的力气,可他知道该怎么走。
巨大的畸变体甩下一根节肢,在他前方三米处炸开一蓬冰屑。碎片激射中,他侧过脸,左颊现出一道血痕,脚下却一步没退。下一秒,他忽然向左冲了三步,从两根下的触须间穿了过去,躬身躲过第三根横扫,再借力在一截半塌的钢梁上蹬跳,劈向那东西最细的一处关节。
刀卡进两层甲壳之间,没能砍断。
李战龙低声骂了一句,借体重压在刀柄上,刀锋在肉隙里慢慢下沉半寸。裂口里喷出黑色的浆液,浇了他一身,烫得像沸水。他咬紧牙关,猛一旋腕,整把长刀断成了两截。
没等那怪物来得及反应,身后火力点已经亮起来了。
三秒钟后,穿甲燃爆弹组成的弹雨把整个北面天空照成白昼,巨大畸变体在连环爆响中轰然倒塌。李战龙侧身滚到一堵残墙后,喘得厉害,脸和手都冒着黑烟。他抬眼,看到天边裂缝不止那一条。
“一条接一条。”他吐掉嘴里的烟,“真他妈没完没了。”
室女座,格林兰故地,光之防线。
西尔维娅已经挥动阎魔刀八个钟头。
原力的微光从她身体里不断涌出,把她的影子投在舰桥甲板上,像锋刃一样细长。第一波防守战里,她亲手斩断了六头试图钻入引航站的畸变体。现在,舰队已退入冰巨星的高轨道背面,依托引力作临时掩护。
“能量存量四成二。”副官赫尔薇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舰队整体战损率超标,三艘护卫舰失去推进力,仍在战斗。”
“让伤员先回去。”西尔维娅用手背擦了一下额角汗湿,手指冷得发麻。
“没有伤员会离开。”赫尔薇沉默了半秒,“他们……公主殿下没撤,他们也不撤。”
西尔维娅握刀的手微微一紧。
“早就不是公主了。”她笑了笑,笑得很轻,像雪在刀鞘上。下一批畸变体从不远处的空间裂缝中流出,朝舰队卷来。她合上眼,原力在周身炸开一道蓝白色波纹。
“防御队形!保护舰桥!”
她没有回到舰桥,而是踏上一艘护卫舰的外壳,迎面冲进那片深紫与苍白混作一团的洪流。
阎魔刀斩过的轨迹在真空中留下淡蓝色的切裂。她刻意把每一道刀芒都维持在极限长度,身体里原力像要掏空般一阵阵发空。她咬住下唇,舌尖尝到铁锈味。
“我一定能守住。”她给自己听。
里拉星区,第七天。
魇后已经不再计算自己还能撑多久。
里拉星区的要塞被畸变体打得千疮百孔。外层炮台炸塌了,第三、第五两道装甲带也被洞穿。她把人手都调到核心区,自己亲自站在破口处,用魔纹和残存的要塞武器一起狙击涌进来的东西。
她的模样狼狈得厉害。第一次露出的肌肤上全是暗红色的灼痕,脚边堆着半人高的碎肉。长袍早就撕开到腰,她用一条烧焦的束带随便扎住,后肩的魔纹剥了一片,露出原本的皮肤,白得有些晃眼。
“皇后,增援还没到!我们的能量只剩最后一成不到。”魔将格里高尔的半张脸被腐蚀,语气却还算稳。
“我知道。”魇后仰头,喝了口从废墟里翻出来的、尚带冰碴的水。那水浑浊而凉,是她这些天来为数不多的补给。
“我要是死在这,你得出去给他带句话。”她转过来,朝格里高尔笑,笑得像个讲睡前故事的姐姐,“就——里拉没白守。”
“你亲自跟他。”格里高尔没看她。
“啧。”魇后耸了下肩,牵动了肩侧的伤,疼得“嘶”了一声。就在这时,远处第七号裂缝突生异动,一道尖锐的紫光从裂缝深处射出,直直打在核心区左侧的护盾上,整座要塞都猛烈震动起来。
“全炮向七号裂缝集中!”她喝道,声音穿过魔纹扩大,在整个要塞内部震荡开。
她自己则从高台上一跃而下,背后张开的黑色骨翼只剩下一只半,却还是稳稳地切入半空。魔纹像藤蔓一样从背脊爬向四肢,直至指尖,紫色的电光在她手心凝聚。
“老娘要死,也不能死给这些丑东西看。”
她冲了出去。
玉夫座战区,地球号。
秦枫盘坐在舱室内,闭着眼。
身边悬浮着三团半透明的光——起源火种的投影。身体之外,大量GM权限数据正绕着他旋转,像一尾尾无形的鱼。他正在试图定位这些裂缝的“最底层坐标”,想找出一个统一的算法。
通讯器亮起,他看也不看就接起来。
“你。”
苏婉仪的声音从接通处传来,比昨夜更沙:“我发出二级动员令了。所有文明就地防御,不能再分兵驰援。”
“做得好。”秦枫。
“可我担心,再过两天,会有人撑不住。”苏婉仪轻吸了一口气,“有些文明只有一支巡航舰队,一旦裂缝出现在他们的核心星系,他们会先垮。”
秦枫睁开眼。他眼底有淡淡的光一闪而过,像炉中炭火被拨了一下。
“把可用的预备队集中到主星。任何文明只要发出求救,能不去就别去。”他着,声音不自觉冷了一度,“不想救就不去,不是我不救,是他们若连现在都挺不过去,后面也没有意义。”
苏婉仪那头静了一会儿。
“你真是一点都不安慰人。”
秦枫轻轻“嗯”了一声。
“但你得对。”苏婉仪低声补充,“我会安排。”
“主星裂缝有没有异常?”
“目前只是扩张,没有诞生更高级个体。”她顿了顿,“我让桔梗那边优先保证屏障不破,不主动出击。她……很累了。”
“我知道了。”秦枫完,缓了缓语气,“等我把这条裂缝封住,就回东京。”
“你每次都回来。”苏婉仪极少这样声地笑。
“这次也是真的。”
通讯结束。
秦枫站起身,走到舷窗前。远处的空间裂缝像一条裂开的大河,紫黑色的光从里面缓缓流出。
“布尔玛,数据整理多少了?”
“四成。”布尔玛的声音从扩音器里响起来,细而急促,“要我,这裂缝更像某种‘高位数据渗漏’,它在把另一个区域的规则挤进我们宇宙。如果强行缝合,可能需要从规则层下手。”
“继续算。”秦枫把黑色制服袖口慢慢卷到臂,“我出去转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