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布尔玛急道,“你上次突进去十五分钟,出来时左臂的细胞活性都乱了!”
“那就不进去。”秦枫,“我在外面。”
他戴上通讯耳返,转身走向舰桥电梯。
天炉座,深巢内部。
母皇在深巢的活体腔道里缓缓游动,巨大的身形带起细密的生物荧光,像一条穿过深海的鲸。
她一直在处理从各处传回的信息。虫族的子个体是她的眼睛,是她的耳朵,她的手。可就在刚才,某条意识丝线被从另一个方向轻轻拨了一下。
那是一种不由她发出的、极细微的“命令”。
“向裂缝靠近……向着紫色天空前进……到了那里就会完成……进化……”
母皇把那股信号从意识海中连根拔出,像从肉里拔出一根刺。那股信号挣扎着,扭曲着,最后在她掌心蜷缩成一团灰黑色的雾。
“找到源头了吗?”母皇将意识探向自己最深处。
黑暗中只有回音。
但就在回音消逝的刹那,她第一次“看见”了裂口的另一侧,有个庞然到无可形容的东西,正在往这边望。那不是一个实体,甚至连“意志”都算不上。像把一片海倒悬在天上,像所有星群在缓慢腐烂。
母皇安静了很久,久到周围的近卫虫都不敢发出响动。
“都往回收。”她最终,“没有我的命令,任何子个体不得主动接近裂缝。”
主星,凌晨。
苏婉仪弯下腰,把额头轻轻贴在冰凉的星图桌面上,闭了一会儿眼。
片刻后,她重新站直,把散开的头发重新别好,再系上领口那颗扣子。
“把会议记录整理出来。十五分钟后,和钢骨部的流亡舰队对接。”
“议长大人,钢骨舰队的奥创首领三时前就抵达了主星外环,请求联合补给与临时收容。”助手走近低声报告。
“他怎么的?”
“他,机械族不需要睡觉,所以请先给……活人用。”助手面色古怪。
苏婉仪轻轻笑了一下:“让他进来。他不需要睡觉,总需要弹药。”
她转身,看着星图边缘爬满的红色裂缝标记。
“撑住,都要撑住。”她轻声。
东京,正午。
罗梅已经打到脱力。
她斜靠在一座神社的石灯笼边,大口喘气,炎龙斗气的金芒淡得只剩下一层薄雾。两条腿像灌了铅,裙摆沾满焦黑的液体,脸颊上还留着被碎甲划出的浅浅血痕。
“怎么打都打不完……它们不会累吗?”她声嘟囔着。
又一只畸变体从墙后探出头,她下意识抬起手,才发现拳头已经握不紧。她咬着牙,把身体的最后一点力气调动起来,一拳打在那东西正中,把它连带后面的屋墙一起轰塌。
尘埃里,她看见桔梗提着铃走了过来。
“梅,退到三门后面去。”桔梗的声音已经不比耳语大多少,却还是清清楚楚,“这里我来。”
“桔梗姐,你才应该休息!”
“再撑一会儿。”桔梗用那只血淋淋的手摸了摸她的头,“很快会有援军。秦枫……会回来。”
罗梅眨了眨眼,忽然一把抱住桔梗,把脸埋进她满是灰烬的胸口,闷闷地嗯了一声。
两个满身伤痕的女人站在残破的参道上,短暂地靠在一起,像两株在乱石下互相挡风的草。
星海联合参谋本部,下午。
第三条坏消息传来:大麦哲伦航线出现了第十二道大裂缝。
这意味着联盟最繁忙的一条补给动脉被拦腰截断。
“我们还有五成运输船被困在两条裂缝之间。”运输调度官的声音发紧,“民用护航能力几乎为零,如果不能在二十四时内清出一条通道,三支前线部队会先断补。”
苏婉仪盯着那处星图,指甲在桌沿轻轻刮了刮。
她做了一个决定。
“命令秦枫座下第三远征舰队分出一半兵力,绕行天炉座外侧,走长程折跃,从裂缝较薄的星区过去接应。”她着,又补充,“不是清剿,是接了人就跑。要快。”
“第三舰队现在正在玉夫座支援统帅……”
“我知道。”苏婉仪,“所以让他知道。”
她的手指悬在通讯台上方,犹豫了半秒。就在她要按下时,秦枫的通讯先进来了。
“我收到你的调度令了。”秦枫,“第三舰队可以调,但不能绕行。从大麦哲伦裂缝正面打过去。那里若清不出一条通道,绕行也保不住船队。”
苏婉仪皱眉:“你那里……”
“我这里用不着那么多船。”秦枫,“裂缝的核心开始有收缩迹象。再过六到八时,我可能就能封掉一条。你先不要担心我。”
“秦枫。”她低声叫了他一声,像只有这个音节能让她站稳。
“嗯。”
“有人开始叫了。有些文明代表在主星,当着我面,联军是不是没能力保护他们。”苏婉仪的话里有愤怒,也有委屈,“我让他们回去了。”
“你想怎么办?”
“我想告诉他们,联军从来就不是谁的保护伞。”苏婉仪站直身体,语气忽然锋利起来,“但这一句要你来。”
秦枫在那边沉默三秒。
“得好。下一趟通讯会议,我来。”他,“现在,去做你该做的。”
里拉星区,第十七时。
魇后单膝点地。
身下是一堆被魔纹炸碎的畸变体组织,黏稠的液体浸透了她的裙摆。她的胸口起伏得厉害,喉头发甜,像喝下去的水都要倒流出来。
七号裂缝确实被暂时压制住了。
她抬起头,正要笑一下,却看见自己正对面,第七号裂缝开始从中间缓缓折出一道新的隆起。那不是简单的扩张,而是一个缓慢、沉重,像有东西从里面朝外推的弧度。
像卵壳即将破裂。
“格里高尔。”她没回头,“你还有多少力气?”
身后没有回应。
她猛地回头。
格里高尔倒在地上,胸口以下的部位大半被腐蚀,只剩一只独眼还能动,嘴唇一张一合,像在喊“快走”。
魇后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把他从一滩黑液里拖出来,手指陷进黏滑的液体,怎么都抓不稳。她一边骂着,一边把魔纹剥下自己手臂,贴到格里高尔胸口,试图护住他最后的生机。
“别死。”她的声音抖了,不是怕,是怒,“你给老娘撑住。”
格里高尔喉咙里发出呵呵的气音,那只独眼慢慢转向裂缝方向。
“来了。”
魇后随之抬头。
裂缝中心彻底鼓裂开来,一只与她所见过任何生物都不同的巨掌从里面探出,像由无数哭号的人脸与叠压的骨片组成,缓慢抓向要塞核心。
她放下格里高尔,站起来,迎着那巨掌张开双臂,全身魔纹如活物般爆燃,紫黑色火焰包裹住她整具身体。
“来啊。”她咬开唇角,笑得疯狂。
地球号,玉夫座外。
秦枫突然心口一缩。
那阵细微的刺痛从他心脏位置直窜上后颈,像有人用一颗冷水滴在脊椎里。他脚步顿在舰桥升降梯门口,身后三名近卫同时警戒四顾。
“统帅?”
“没事。”他抬手,示意继续。
他闭上眼,让起源火种在体内轻轻一亮。世界在那一瞬变得面目全非,所有声音和光线都退去,只剩下规则的流动。而今天,那些流动之中,多了一条条往外渗血的裂痕,从宇宙的各个角延伸向同一点。
秦枫看着那“点”,突然明白了什么。
裂缝的出现并非随机。它们是在给某个更大的东西“让路”。
他睁开眼,瞳孔深处掠过火光。
“回舰桥。”他,“让那个叫升格意志的玩意儿,别以为可以用我的手忙脚乱来拖延这场战争。”
主星,夜。
苏婉仪拨通了各大战区的视频联席会议。
屏幕上,每一个指挥官的背景都在晃动、燃烧或泛着红光。李战龙满脸血痕,却站得最稳;桔梗没开画面,只传来模糊的呼吸声;西尔维娅只露面一秒,身后白光一闪,影像就断了;奥创以一个没有表情的机械脸盯着镜头;母皇没有接通讯,只发来两个冷冰冰的字:“尚守。”
魇后……完全没有回应。
苏婉仪对着空出来的那一格,静了整整三秒。
“各战区注意。”她开口时,嗓音已恢复平静,像一口古井看不到底,“从现在起,联军不在任何一个战场与畸变体进行无限制消耗。所有部队拉到最防御纵深,保存有生力量。裂缝我们要一道一道封。在哪道缝上,就用哪个战区的力。”
她抬眸,看向镜头。
“里拉,我马上派预备队过去。”
李战龙那头的杂音里传来一句:“派个鬼,我这里能抽两个装甲旅出来。给我折跃。”
苏婉仪嘴唇动了动,正要拒绝,李战龙已经又补了一句:
“东京还有梅和桔梗,北极这群玩意儿我来当。让预备队省着点。”
画面一个接一个熄灭。
苏婉仪站在会议台前,看着最后一格黑掉的屏幕,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她终于明白,所谓分兵多处,不是在棋盘上摆棋子。是在拿一个又一个活生生的人,去堵天上的裂口。
而她,就在这一片夜色与警铃交错的主星上,把他们的命一条一条计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