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尔维娅点头,身形一晃就消失在殿外。
伊丽莎白一个人坐了很久,久到茶彻底凉了。最后她慢慢嘬了一口,舌尖全是苦味。她想起议长的话:“有些恐惧是敌人用刀子从里面割开的。”
而她怕的是,拿刀的那只手,会不会流着和她一样的血。
第二日清晨,主星天穹港。
大批民用运输舰无预警停航,港口广场被人群塞满。有人是来避难的,有人是来闹的。升格真理会的人混在里面,举着银灰色的“接引眼”牌子,三三两两靠在一起。
一个穿灰斗篷的男人跳上行李台,高声演讲:
“大家听着!反抗只有两种下场:被畸变体吃掉,或者被升格同化。唯一的区别,是死前痛不痛!联军守了这么多天,哪条裂缝封住了?你们见过他们的舰队吗?他们只知道保护官员,保护皇宫!秦枫呢?他又在哪里!”
人群里有了愤怒的回声。
“他杀了那么多人,现在轮到我们了!”另一个声音从侧方响起,“他用我们当肉盾!现在宇宙裂开,他怎么不把城墙也造到天上去!”
“对,让他们先死!”
“我们不要兵器,我们要活!”
“升格不会伤害主动拥抱它的人!”灰斗篷展开手臂,像要把那一片天的紫色光都抱下来,“看着天上的裂缝!那就是大门!跪下,把接引证贴在额头!升格就会——”
“砰——”
一声爆响。
灰斗篷整个人从行李台上飞了出去,直直撞在十米外的柱子上,闷哼一声滑下来,怀里那几块接引证散了一地。
张黑虎从人群后方走来,身后跟着两排全装觉醒者,军靴踏在白色地砖上,每一步都像把整个世界往地面上按。
“接着。”张黑虎停在人群中央,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把你的升格请下来,看是我们先把你埋了,还是它先把你带走。”
灰斗篷胸口剧烈起伏,嘴角渗血,却强行抬头,挤出笑:“你、你是那个地球莽夫……你妻子在玉夫座,你女儿在地球,你以为你还能护住谁!”
张黑虎一脚把一块接引证踩得粉碎。
“谁告诉你我妻子和女儿在哪儿?”他慢慢蹲下,贴在灰斗篷面前,露出一个很白的笑,“站起来,我再问一次。”
周围群众没了声。灰斗篷也被他这一个笑压住了。
“拿下。”张黑虎起身,“还有,这里所有发传单的,一个不留。”
几名觉醒者如虎入人群,把混在其中的灰袍人一一按倒。群众中刚有人想喊,一个被按住的黑袍女人突然发出凄厉的尖叫,脸上皮肤像蜡一样融化,露出
人群瞬间四散。
“升格走狗。”张黑虎朝手心啐了一口,拳头亮起斗气,一拳砸在女人旁边的地砖上,碎片像弹雨般把三面炸开,“都给我看清楚!这就是带你们找活路的玩意儿!”
混乱中,十几个黑袍人从不同方向冲出,每人怀里都抱着一袋透明囊包。一个接一个,朝人群抛去。囊包地即炸,大量灰紫色烟尘弥漫开来,闻起来甜而糜烂,像把烂熟的花和死了很久的鱼泡在一起。
“伏低!”张黑虎吼。
觉醒者队同时展开斗气护,把身后人群压在地面。灰紫烟尘里,仍有人吸进气体,开始剧烈咳嗽、呕吐,先吐出白沫,再呕出细的黑色丝团。那些丝团在地上轻轻扭动,像活物一样往人缝里钻。
张黑虎连骂了十八句脏话,一头冲进烟尘最浓的方向。
“接引证”不是金属片,是污染源。他脑子里只剩这一个念头。他们不是来劝降,他们是想把整个港口变成一具会蠕动的祭坛。
同一时间,联合情报中心。
苏婉仪和西尔维娅并肩站在一面巨大的环形屏幕前。
四十三名贵族名一路标红。已有十九人确认与升格真理会有直接通讯。七人昨晚秘密参加白鹿街底下的“无脸者密会”。五人正在主星多处港站策动停航与纵火。
“卡尔斯呢?”苏婉仪问。
“他从昨天起就待在宫内,没有外出记录。”西尔维娅把刀按在屏幕前,刀刃反射出一张张名字,“但他的近侍深夜进出过白鹿街会所,还带了一箱安德斯产的甜酒。酒瓶现在是空的,被丢在会所后巷。”
“酒是给谁的?”
“不知道。”西尔维娅,“我本想截住那名近侍,昨晚他被人从背后击中头部,死在自己房间。门闩从里面扣死。”
苏婉仪皱眉:“这是帝国黑手。”
“所以我们要更快。”西尔维娅转头,看着她,“卡尔斯需要一个理由留在宫里,又不让人怀疑。那就是……你病了。”
苏婉仪怔了怔,随即明白。
“病到不能主政,帝国政务由女帝代行,二殿下协理。到时他会自己从宫里走出来。”
“聪明。”
“我有条件。”苏婉仪轻轻闭上眼睛,“必须给我也留一条信路,不能让主星真的乱。”
“会有人乱。”西尔维娅,语气极低,像在陈述一场还未地的雪。
“所以只能让乱有边界。”
第二日,主星传出第一波震荡。
“苏婉仪因连日过度操劳,昨夜在最高政务院晕倒”——这消息像一阵贴着地皮滚过的风,不到三时就传遍全城。
帝国皇室发表声明,女帝伊丽莎白临时代行联盟行政权,二皇子卡尔斯从旁协理。
人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欢呼。那是二十八年来,皇室第一次重新站到权力中心。百姓们并不都信服,但在漫天裂缝下,似乎只要有个声音“我还在”,就能让腿软的人站直一点。
卡尔斯殿下当天下午出现在主星大教堂广场,穿着银灰色皇族军礼服,肩章雕着金星与月桂,看起来俊美得如同一副被重新刷上金漆的旧画像。
“我的兄弟姐妹们——”
他一张嘴,广场上就静了。
“我从来都觉得,真正高贵的文明,不是靠奴役别人,也不是靠和别人一起坠入深渊。一个像人联这样的古老文明,应当知道什么时候拿起剑,知道什么时候把剑放回鞘中。我们与升格者并非不能共处。宇宙很大,银河也不是只有一种答案。给我时间,我愿意去和他们——和那些比我们更了解死亡的存在——谈一谈。”
他话音下,广场四处响起安排好的掌声。
一个老妇人被人推到前排,颤巍巍挤出哭腔:“二殿下,我的孙子在地球前线,已经三天没消息了。您一定要把他带回来啊!”
卡尔斯弯下腰,握住老妇人的手,眼圈泛红:
“我也有姐姐。我明白。”
人群里痛哭和欢呼混在一起。
高塔某处,伊丽莎白藏在帘后,把这一幕看得一清二楚。她的手攥紧衣襟,指尖发白。
“姐姐?”她低声笑了一下,笑得悲哀,“你哪是在乎我,你是在给朕的帝国发丧。”
夜深了。
主星星环上方的裂缝仍在扩展。城市上空偶尔能看见黑色碎片从稀薄大气外漂过,又烧成灰烬,像一群坠的人。
皇宫内院,卡尔斯回到寝殿,自己倒了一杯安德斯甜酒。他喝酒的样子很慢,像在等什么人。
墙角的灯忽然暗了半度。
“你做得太慢了。”一张没有五官的脸从画后浮出来,声音腻而平静,“主星的情绪还不够热。很多人还在观望。”
“已经足够了。”卡尔斯头也不回,平静地道,“我只要继续待在这个位子上,等联军再失一片星区,这里的人自然会爬到我脚边。”
“你想要的只是这个?”
卡尔斯终于转过来,眼里映着一点酒光:“我要他们承认我。不是秦枫,不是姐姐,是我。”
无脸者没有五官,可那道裂口弯了弯,像在笑。
“那就让联军的坏消息,来得更快一点。”
主星时间凌晨三点,联军内部加密情报线。
西尔维娅的轻装监察队,在皇宫西侧旧教堂地窖里,找到了被挖空的旧通信殿。墙内藏有升格真理会的地下祷文,地面用紫红色液体画着一只巨大而半睁的眼睛。
“我们被发现了。”一名队员忽然。
“退到三号出口。”西尔维娅低喝。
出口处,十几个礼服侍从和皇室内卫已经等候多时。为首一人戴着半片玫瑰金面具,正是卡尔斯身边的“影子近侍”副首。
“公主殿下。”他微微欠身,像在行礼,“您不该来这里。”
西尔维娅缓缓拔出阎魔刀。
“你是人,还是别的?”
“曾经是人。”影子近侍笑了笑,整张脸忽然从正中裂开,伤口翻卷,露出密密麻麻、像蜂巢一样排列的眼睛。
“现在,我们离升格更近。”
下一瞬,整个地窖像活了。墙上的祷文冒出紫烟,那些眼睛图案开始一张一合。数十名半人半畸变的“暗使”从梁上、柱后、地板缝隙中爬出,肢体在地上扭成不属于人类的角度。
西尔维娅把刀立在额前,轻声道:“愿原力记得这条刀。”
刀光如白虹。
主星,凌晨三时二十七分。
苏婉仪仍坐在那间挂着厚帘的病房里,衣着整齐,脸色苍白。面前的加密数据板忽然亮起:西尔维娅信号失联。
她慢慢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天穹被环星屏障和裂缝交织出的紫葡萄色光浸透。港口方向有零星的枪声,像远天的闷雷。
“开始了。”她低声。
身后,另一块数据板亮起,来自秦枫的私密信道,只有六个字:
“天亮前,我回来。”
苏婉仪把那块板贴在胸口,像抱着一点很的、还未熄灭的热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