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星时间凌晨四时。
天穹港的烟尘还没散尽，空气里飘着一股又甜又烂的味道，像有人把成筐熟过头的花倒进火堆里。张黑虎站在半塌的行李台旁，半边脸被熏得发黑，军装前襟烧穿了铜钱大的一个洞。他面前是七具用隔热布裹住的平民尸体，有男有女，最的才十一二岁，蹲下身子缩成一团，嘴里塞满灰色泡沫。
“谁教你们往人群里扔的。”他哑着声音问。
没人回答。活着的黑袍人已经被押到防爆车边，双手反剪，脑袋抵着铁皮，像在默念什么。
张黑虎走过去，抓住最前头一个人的头发，把他的脸从铁皮上拉起来，凑近自己眼睛。那人的脸已经烂了一半，皮肤脱后露出青灰色、布满细密裂纹的底肉，像件被雨水泡坏的旧瓷。
“听好了。”张黑虎一字一字地，“你们拜的那个升格，今天不会来，明天也不会来。若它真能来，老子在这儿等它。”他松开手，那人软软滑倒。他朝地上啐了一口，转身下令，“全带走。”
防爆车一辆接一辆驶离港口。车灯在废墟间扫过，像谁搁浅的眼。
一辆黑色装甲车在街角减速，与车队错身而过。车窗半降，苏婉仪从里面望了张黑虎一眼，没话。张黑虎朝她点了点头，眼神像在：我撑得住。
苏婉仪关上车窗，头靠回座椅。她方才咽下第二片镇痛药，喉咙里还泛着苦味。
“去老港区。”她。
玉夫座，地球号。
秦枫在舰桥独立舱里换了一副新的指骨护套。旧的那副烧熔了一半，黏在左手中指上，拔下来时带掉一块皮，露出通红的新肉。他没有用权限去治愈，只接过近卫递来的纱布，在手指上缠了三圈。
“通知李战龙，玉夫座这边不打决战了。”他套好护套，朝舰桥走去，“留两支机动舰队轮换，其余折跃主星。”
“统帅，主星那边……”贴身参谋紧追两步。
“我知道。”秦枫，“我比你们知道得早。”
他的声音被舰桥的自动门截断。又过了两秒，门再次滑开，秦枫站在门口，目光从所有舰员头顶扫过，不怒不躁，像在数每个人的呼吸。
“全舰折跃准备。目标，主星。”
主星旧港区，一排灰白色的旧式仓储楼。
西尔维娅的失联没有持续太久。
凌晨三时五十八分，她在旧教堂地窖下三层的一处排水暗渠里恢复通讯，手按在耳后，沾了一指腐苔。阎魔刀挂在腰间，刀鞘前端被暗使的酸血蚀掉了一块。
“旧教堂清空，没抓住卡尔斯的人。”她的声音很轻，像从地底渗上来，“但找到一间密室，里面还留有联络器。近卫副首是忠诚的，被我杀了。”
“那个无脸的东西呢？”苏婉仪问。
“跑了。”西尔维娅停了停，“它没有从任何门或通风口离开，像直接从墙里散掉一样。追不上。”
苏婉仪沉默五秒，：“先回来吧。秦枫快到了。”
“什么时候？”
“快了。”苏婉仪下意识重复，“天亮前。”
秦枫比天亮更早。
主星时间五时零七分，地球号撕开东方紫黑色的天幕，从折跃点现出身形时，覆盖在舰首的装甲还热得发红，像一块刚从洪炉里夹出的巨铁。十二艘护卫舰紧随其后，排成一个极窄的锥形阵，径直切向天穹港上空。
主星防空识别系统没有报警。
因为秦枫让地球号用了最高统帅直属码，直接越过人联、联盟、参谋本部三重体系。那种沉默比炮声更重。
五时二十二分，秦枫从皇室西侧登舰平台下来。他穿着一身黑色作战常服，外面没披袍，领口微敞，像刚从很长的电梯里走出来。两排近卫跟在他身后，脚步声整齐得可怕。
苏婉仪已经等在平台尽头。
她站得端端正正，长发盘在脑后，眉眼间有脂粉盖不住的灰。四目相对时，没有人先话。隔了三秒，秦枫走过去，抬手，指尖很轻地擦过她左颊上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划痕。
“谁弄的。”
“我自己。”苏婉仪笑了一下，笑得发苦，“你走后，我总睡不好。”
秦枫点点头，没再问，只把那只手放下，顺势握了握她的手腕。很轻，像确认她还在。
“走吧。”他。
六时整，联盟最高政务院东院。
天已经半亮，主星上空的裂缝缩在晨霭后面，像一道迟迟不愿退去的旧伤。
秦枫坐在会议长桌最上首。两侧只有六个人：苏婉仪、伊丽莎白、李战龙、张黑虎、西尔维娅、阿斯加德。门外的走廊被全部清空，四层楼内没有一名普通侍臣。
“汇报。”秦枫。
阿斯加德先开口，声音低沉。他带来的数据条列了六十一处投降言论源头、二十一支地下教主团体、十九名贵族涉嫌直接或间接资敌。老执行官没有把话满，但每个字都很准。
“卡尔斯今天还会出现在晨会广场。”苏婉仪接过话，“我已经让皇宫发布消息，称女帝身体好转，将亲自主持第三次主星军民大会。”
“实际上呢？”秦枫问。
“我代替她主持。”苏婉仪顿了一下，“卡尔斯以为会是他。他昨晚还去见了皇城卫备团，想插手防务。”
秦枫看向张黑虎：“你带了多少觉醒者？”
“核心两百，都是跟过我的老人。”张黑虎直起腰，“要拿谁？”
“所有。”秦枫，把一块漆黑的授权板推到他面前，“上面的人，一个不留。没名字的，按现场行动处理。若有人敢拦，你知道怎么办。”
张黑虎笑了，把板子抓在手里：“就等这话。”
“西尔维娅，你负责皇城内卫。”秦枫的视线移向左侧，“卡尔斯能把手伸进皇城防务，明从内到外有他一道执行链。今晚要找出来，成链处全部斩断。”
“若遇到升格体或者半畸变生物呢？”西尔维娅问。
“杀。”秦枫。
秦枫没有解释，没有动员，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他只是在分配刀。
“阿斯加德，带上联合宪兵，封锁各城门港口。从现在起，没有最高统帅部通行符，任何贵族舰、私人护卫队都不得离港。”
“是。”
秦枫最后看向苏婉仪。
“你继续主持大会。我要让所有主星人看见，谁才是站得直的那一个。”
苏婉仪轻声道：“已经准备好了。”
七时，卡尔斯醒了。
他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见自己站在皇宫最高的露台上，脚下全是仰起的脸，像一片被风吹得抬头的白色花。他朝他们挥手，花丛便发出山呼海啸。可他不出那是什么花。
醒来时，他嘴角还挂着点笑。
近侍端来一杯淡蜜水，他接过来喝了一口，问：“苏婉仪昨晚怎样了？”
“回殿下，一直待在别院，没有外出。”近侍低头，“港口出了乱子，死了些人，热度正好。”
“很好。”卡尔斯把杯底那点甜水喝完，从床上坐起来，赤脚踩在绒毯上。他走向窗边，推开半扇菱格窗。晨风灌进来，冷得他眼睫一颤。他一眼就看见了天穹港上悬着的巨大金属轮廓。
黑沉沉的，像一道横在晨光上的界碑。
卡尔斯愣住了。
“那是什么？”他问，声音不自觉地低下来。
近侍脸色煞白，支吾道：“好、好像是地球号……统帅回来了。”
卡尔斯指尖一抖，窗框边沿下一点薄灰。他站了数秒，慢慢合上窗，转身走向内室，步伐忽然快起来。
“更衣。”他压着嗓子，“去晨会广场。”
近侍急道：“殿下，广场外已经增加了陌生防爆部队——”
“我更衣。”卡尔斯回头，眼底像浮着一层冷油，可脸上到底没了刚才的从容，“通知沃伦伯爵和墨德男爵，让他们照旧出面。人越多越好。只要都到齐，他总不会当众杀人。”
八时整，晨会广场。
主星的太阳只从厚云后漏出一点白光，广场上灰蒙蒙，像一片半透的毛玻璃。
数万民众已被放进广场。两侧高台站满了帝国仪仗兵，旗帜却在晨风里斜斜耷着，打不起精神。广场东侧，秦枫站在一面巨大的深蓝色军旗下，身后是整排黑色武装。他没有穿礼服，连肩章都没挂，看起来却比所有金徽银饰的人都更压场。
苏婉仪走上中央讲台。她咳嗽了一声，把嘴里的铁锈味生生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