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门口站了几秒,缓了缓呼吸。
才转身,朝着走廊尽头的实验室走去。
这条路,他已经走了很多次了。
熟得闭着眼都能找到。
实验室里很安静。
只有仪器轻微的嗡鸣声。
千树怜深吸一口气。
慢慢走到实验台边。
动作娴熟地躺了上去。
像做过千百遍一样。
他拿起旁边的电极片。
一片一片,准确地粘贴到身体各处。
胸口,手腕,额头,脖颈。
动作流畅,不带半分迟疑。
贴完之后,他扭头看向一旁的显示器。
仪器启动。
屏幕上跳动起各色的数据流。
心跳、血压、脑电波、能量波动。
各项数值平稳跳动。
看起来一切正常。
漂亮得像一份完美的健康报告。
但是他心里清楚。
这只是假象而已。
是高山先生给的药物,营造出来的虚假健康。
药效在慢慢退散。
身体里那股暖洋洋的感觉,一点点褪去。
像退潮的海水。
随之而来的,是深入骨髓的虚弱感。
从骨头缝里往外冒。
四肢开始发沉。
连呼吸这个最简单的动作。
都变得有些沉重。
像肺里灌了铅。
“咳……咳咳……”
千树怜偏过头,低声咳嗽起来。
声音压得很轻,怕被外面的人听到。
咳完之后,脸色变得更加苍白。
嘴唇也失了血色。
薄薄的一层,泛着青。
高山先生注射的药物,持续时间到了。
那种从他出生起就伴随着他的虚弱无力。
再次席卷了全身。
像一张无形的网,把他牢牢裹住。
他安静地躺在实验台上。
看着头顶白色的天花板。
眼神很平静。
虚假的希望固然短暂。
可终究是给了他一丝真切的信念。
让他觉得,自己或许也能像个普通人一样。
跑一跑,跳一跳。
晒晒太阳,吹吹风。
哪怕只有一会儿。
昨天下午。
太阳很毒。
柏油马路被晒得发烫。
千树怜站在街口发传单。
额头上全是汗,T恤湿了大半贴在背上。
他却没什么感觉。
早就习惯了。
发着发着。
眼前的画面突然扭曲了一下。
像是信号不好的电视。
一幅幅不受控制的画面,强行闯进了他的脑海。
是河边的小村庄。
银灰色的巨人笨拙地和怪兽缠斗。
打得跌跌撞撞,狼狈不堪。
最后能量耗尽,巨人倒了下去。
光芒散去,露出了瑞生小姐苍白的脸。
怪兽嘶吼着,抬起了爪子。
鲜血溅起。
画面戛然而止。
这是千树怜拥有的能力之一。
观测未来的碎片。
不受控制,随机触发。
看到的,大多不是什么好事。
千树怜的心脏猛地一缩。
传单从手里滑落,散了一地。
他来不及多想。
甚至没力气去捡。
咬着牙,强行发动了空间移动的能力。
身体瞬间被一股力量包裹。
下一秒,他已经出现在了村外的树林边。
距离战斗现场,只有几十米。
刚好是他观测到的、巨人倒下的前一秒。
剧烈的空间移动,抽走了他大量的体力。
眼前阵阵发黑。
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可他还是咬着牙冲了过去。
在怪兽的触手即将落到瑞生身上的瞬间。
他抬起手,发动了自己还不完全的屏障能力。
一层淡蓝色的光膜,堪堪挡在了巨人身前。
挡住了怪物的致命一击。
也震得他气血翻涌,差点当场晕过去。
代价是显而易见的。
救下瑞生之后。
他自己陷入了更深的虚弱。
连站都站不稳。
要不是高山树的人刚好赶到。
他可能就跟瑞生一起,昏倒在路边了。
作为那个计划里。
唯二觉醒了多种能力的实验体。
千树怜从来都不是最完美的那一个。
他心里很清楚。
另一个实验体。
不管是心理状态、觉醒的能力等级、还是控制力。
全方面都超越了自己。
那个人,才是计划真正的成功品。
是被寄予厚望的存在。
尽管同样受困于基因工程的先天缺陷。
同样面临寿命短缺的问题。
可那个人的情况,比他要好太多了。
大多数普罗米修斯之子的实验体。
寿命都不到三十年。
成年之后,身体就会快速衰败。
慢慢出现各种中老年人才会有的生理病症。
器官衰竭,骨骼脆弱,神经退化。
像被提前按下了衰老的快进键。
而千树怜。
从自己偷偷看到的体检报告上推断。
他很可能,连成年都活不到。
他的基因缺陷更严重。
身体底子也更差。
像一朵从种子里就带着病的花。
可能还没来得及彻底绽放。
就要枯萎了。
而每一次动用这些不完整的超能力。
都是在透支生命力。
进一步压缩他本就不多的寿命。
像蜡烛,烧得越亮,灭得越快。
这些道理,他都懂。
也都算过。
可昨天看到那幅画面的时候。
他还是没有半分犹豫。
救人是本能。
是哪怕烧尽自己,也想护住一点光的本能。
千树怜躺在实验台上。
慢慢闭上眼睛。
仪器的嗡鸣声在耳边响着。
心跳平稳,却偏慢。
像走得越来越沉的钟摆。
他没什么遗憾。
如果非要说有。
就是有点可惜。
还没来得及看看更多的风景。
还没来得及,还清那些善意。
还有……
瑞生小姐的光,才刚刚亮起来。
希望她能走得远一点。
比他远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