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出生的第一刻,倒在血泊里的母亲玛利亚,已经被恶意所杀害的梅地亚。
这副画面,在灯火的照亮之下,越来越像是一幅定格的油画,虽然精致,虽然栩栩如生,但不过是一幅画。
它代表不了真实。
名为真实实为希望的烛火,被拉娜高高举起,赴火之萤的萤白色光芒从她的掌心蔓延至整个法蒂玛村,蔓延至金色沙漠,蔓延至那幅定格的油画,将这代表着扭曲和虚幻的画卷点燃,点燃,点燃!
莹白色的灯火没有温度,没有声音,它不吞噬任何真实的东西。但它烧穿了加拉蒂亚覆盖在真实之上的每一层虚假。
眼前这看似真实的一切都开始剥落,一片一片,像被火烧透的纸页,从中心向外卷曲、碎裂、化为飞灰。
拉娜看到,看到分娩后死亡的玛利亚,她倒在血泊里的影像在火焰中扭曲、变形、最终碎成无数片焦黑的碎片。那些碎片没有落地,它们被赴火之萤的光托在半空中,一片一片地翻转过来。
她看到梅地亚的残躯也在火焰中消融。加拉蒂亚覆盖在她死亡之上的虚假叙事,那个幻象正在被烧成焦炭,从手脚开始,从那些虚假的伤痕开始,从那些她从未说过的话开始。画面在坍塌,像一座被掏空了地基的雕像,先是出现裂纹,然后一块一块地崩落,露出底下的空白。
当虚妄被毁灭,去伪存真,剩下的便是无法被烈火焚烧殆尽的现实。拉娜看见了空白之下的东西。
在那幅燃烧的油画背后,在加拉蒂亚用篡改覆盖了真相的那一层之下,有一团巨大的、不断蠕动的黑暗正在从画布的纤维中渗出来。
那怪物,那恶意,它一直藏在油画的背面,藏在虚假与真实之间的夹层里,用玛利亚和梅地亚的虚假遗容作为盾牌。而现在,它无处可藏。
加拉蒂亚的本体从画面背后挣脱出来。那朵花,已经无法用美丽和明艳去掩饰背后的龌龊,被纯粹的恶意扭曲成了完全不同的怪物。
它曾经披着梅地亚残躯的伪装早已被烧毁。它曾经模仿的玛利亚的哀伤面具也已碎裂。此刻从虚假的残骸中升起的,是它从未示人的本相。
那是一株巨大的、倒悬的花。
根须朝上,在虚无中扎入看不见的裂缝,吸取着某种黏稠的、暗绿色的汁液。那些根须不是植物的纤维,而是无数根粗糙的管道,管壁半透明,分明能看到有哭泣的脸孔在管道中沉浮,有伸出的手在管壁上印出模糊的掌痕,有被碾碎的祈祷碎片在汁液中翻滚,偶尔发出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回声。
怪物的花瓣朝下,仔细看过去才能分辨,那居然是千百张被剥离下来的面孔,每一张都保留着生前的最后一种表情:有人保持着呐喊的口型但没有声音,有人闭着眼睛像在沉睡但眼睑之下没有眼球,有人张着嘴在笑但牙齿之间填满了沉默。
这些面孔,这无数苦痛折磨留下的残影,被一片一片地缝合在花瓣的肉膜上,组成了一朵正在缓慢开合的巨花。花瓣的边沿在向外渗出黏液,每一滴黏液落在地面上都发出灼烧的嘶嘶声。
在花瓣中央,花蕊的位置,是一个蜷缩着的人类的形体。可那形体太小了,太瘦了,像一具被抽干了水分的胎儿。
它的皮肤是死灰色的,紧绷在骨骼上,可以看见每一根肋骨、每一条脊柱的凸起。有无数根丝线从它的全身延伸出去,连接着每一片花瓣上的每一张面孔。将这所有痛苦和恶意,都传递到它的身上。
“恶意使徒,这是我们最后的敌人。”公主的声音,在拉娜耳畔回响。